早膳端上來的時候，一切還跟往常一樣。清粥、小菜、兩碟醬菜、一籠蒸餃。劉崇坐在前廳，周氏坐在他右手邊。他夾了一隻蒸餃，蘸了醋，咬了一口。周氏盛了一碗粥，放在他手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碗筷起落之間，節奏一模一樣。
管家從遊廊那頭快步走過來，腳步比平時急。“王爺。”
劉崇放下筷子。“說。”
“城西來報。糧倉——空了。”
劉崇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什麼叫空了？”
“一粒米都不剩。庫門鎖著，窗戶關著，屋頂沒破，牆沒洞。但裡面的糧食全沒了。管庫的人說，昨天晚上盤點的時候還在，今天早上一開門——”管家沒敢往下說。
劉崇把粥碗放下。“去查。”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要走。還沒走出遊廊，第二撥人到了。然後是第三撥，第西撥，第五撥。派出去的人一個接一個跑回來，臉上的血色一個比一個少。兵器庫空了，鹽倉空了，銅庫空了，錢庫空了——連私鑄的銅錢都沒留下一枚。
前廳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遊廊的聲音。劉崇坐在那兒，面前那碗粥己經涼了，蒸餃還剩下半籠。他拿起筷子，把剩下那半隻蒸餃夾起來，蘸了醋，吃完了。然後把筷子橫放在筷架上，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
“王爺——”管家的聲音發顫。
“本王聽見了。”劉崇站起來，“五處庫房，一夜之間全空了。”
他轉過身往書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模一樣。周氏坐在原位上，看著他的背影，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書房裡一切如常。多寶閣上的書整整齊齊，案上的文房西寶擺在原位，牆上那幅“清心寡慾”被晨光照著。劉崇走到書架前，手伸向第五排靠牆那本《水經注》。那本書還粘在擱板上，跟平時一樣。他按了一下，擱板無聲滑開。
暗格空了。賬本沒了，鐵匣子沒了，契書沒了，張志誠的信沒了。全沒了。
他蹲下去，手指沿著那塊地磚的縫隙摸了一圈。磚縫裡沒有積灰。他把地磚撬起來——紅木匣子還在。掀開蓋子，空的。銅印沒了，手繪輿圖沒了。
他蹲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塊地磚。地磚的邊緣硌進掌心，他沒感覺到。指節一寸一寸地發白。
周氏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劉崇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地磚，面前是一個空了的暗格和一個空了的紅木匣子。他的官袍下襬拖在地上，沾了磚縫裡的灰。
她蹲下去，把手覆在他攥著地磚的手背上。他的手冰涼。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像掰開一個攥了一輩子東西、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鬆開的手。他的手指僵住了，任由她掰。
“王爺。”
他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把地磚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走到書案後面坐下，把案上的茶碗端起來——茶是涼的，他喝了一口。
周氏站在暗格前面，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洞。“王爺，那些東西——”
“沒了。”他把茶碗放下。碗蓋碰著碗沿，發出細微的、急促的聲響。他把茶碗推開，把手收進袖子裡。
管家衝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站不穩。“王爺——王府——”
劉崇抬起頭。
“前廳沒了！”
劉崇站起來，走出書房。周氏跟在他身後，步幅小一些。
前廳己經沒了。不是塌了，是憑空消失了。丫鬟們跌坐在光禿禿的地基上，有人手裡還端著茶盤，茶盤沒了，兩手空空地舉在半空中。護院們站在地基邊緣，刀拔出來了，不知道該往哪裡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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