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來人的訊息，是陸徵親自報進來的。，帳中，慕容寒淵正跟顧崇山對著輿圖核糧草輜重的數目，蘇素玉坐在旁邊翻蕭瑾之前送來的那封賀表——措辭客氣，挑不出毛病，跟劉崇那封如出一轍。陸徵掀簾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陛下，燕州來人了。齊王蕭瑾的長子，蕭翊。帶著一車東西，人在營門外候著。”
慕容寒淵抬起頭。蘇素玉把賀表放下了。
“一車東西？”
“契書、賬冊、名冊。臣看了一眼，燕州的鐵礦鹽井庫房糧倉，全在車上。”陸徵把信遞上來，“還有一封蕭瑾的親筆信。”
慕容寒淵拆開信。蘇素玉偏過頭，掃了一眼信紙上的字。端正，一筆不苟，但起筆收筆之間帶著細微的頓挫——寫字的人手不太穩。
“罪臣蕭瑾，叩首再拜。臣世受國恩，鎮守燕州二十載。今陛下連下雲州、薊州、錦州，三王伏法，臣在燕州夜不能寐。”
“臣與豫王相識三十年，與平王素有往來，與安王同朝二十載。三人之敗，臣看得清清楚楚。論才智，臣不如豫王；論隱忍，臣不如平王；論縝密，臣不如安王。三人尚且如此，臣若再存僥倖，是自取滅亡。”
“三位王爺攢了幾輩子的家底，一夜之間片瓦不存。臣不知道陛下身邊有何等奇人，臣只知道，臣這點家底，不夠一夜。”
“臣年逾五旬，別無他求。燕州鐵礦、鹽井、庫房、糧倉、私兵名冊，盡數交還朝廷。臣闔家三十七口，聽憑陛下發落。罪臣蕭瑾，再拜。”
蘇素玉把信看完，沒說話。蕭瑾這封信寫得老實。不是劉崇那種滴水不漏的老實，是被嚇老實了。他把自己跟那三個王爺一個一個比過去——三個人都敗了，他憑什麼贏？三個人攢了幾輩子的家底一夜全空，他這點家底夠幹什麼？他把這句話寫進信裡，不是感慨，是算賬。算明白了，就不賭了，
慕容寒淵把信放下。“讓他進來。”
蕭翊進來的時候，帳中燭火晃了晃。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量頎長，眉骨高，鼻樑挺，跟蕭騁有三分像。但蕭騁的眼睛是首的，看人的時候像刀尖。蕭翊的眼睛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忐忑，像一把還沒開過刃的刀。他穿著一身藏藍便袍，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匣，走到帳中央，單膝跪下去。
“臣蕭翊，奉家父之命，叩見陛下。”
慕容寒淵讓他起來。他把紫檀木匣呈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冊子，一併放在案上。陸徵開啟木匣——鐵礦的契書，鹽井的契書，庫房的地契，糧倉的房契，一張一張，蓋著工部戶部的紅印。那本冊子是私兵名冊，八萬兵，每一頁都寫著姓名、籍貫、入伍年份，最後一頁蓋著蕭瑾的私印。
蕭翊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家父讓臣代為稟奏。燕州鐵礦、鹽井、庫房、糧倉、私兵，盡數交還朝廷。家父說，他年紀大了，只想含飴弄孫，安度晚年。請陛下成全。”
慕容寒淵把信接過來，沒看。蕭瑾的信他己經看過了，這一封是禮單。“你父親，還說了什麼？”
蕭翊躬身。“家父說，三位王爺的下場，他在燕州看得清清楚楚。豫王被斬，平王貶為庶人，安王關入大牢。三座王府一夜之間片瓦不存，十數萬兵馬一夜之間連鎧甲都沒剩下。家父說，他不是怕輸，是怕連累全家三十七口。他不敢賭。”
帳中安靜了一瞬。蘇素玉靠在椅背上，看著蕭翊。這個年輕人把他父親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背出來了。不是轉述，是背。蕭瑾讓他背的，讓他一字不漏地說給皇帝聽。蕭瑾知道，只有把話說得這麼白，皇帝才信他是真服了。
慕容寒淵把紫檀木匣裡的契書拿出來，一張一張看過。然後拿起那本私兵名冊，翻到最後一頁，合上。
“你父親要什麼？”
蕭翊跪下去。“家父說，爵位、封地、俸祿，一概不敢求。只求陛下許他攜家眷遷居京城，做一介富家翁，了此殘生。”
慕容寒淵看著他。“爵位保留。封地收回。燕州改設州府，朝廷派官接管。你父親遷居京城，朕賜他一座宅子。燕州私兵八萬，交蕭騁整編。”
蕭翊額頭貼在青石地面上。“臣代家父，謝陛下隆恩。”
他退下去了。步子跟來的時候一樣穩，脊樑也是首的。蕭家的人，輸也要輸得體面。帳簾落下，燭火穩下來。
蘇素玉把蕭瑾那封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他把三位王爺的下場一條一條列出來，一條一條跟自己比。比完了，得出一個結論——他不如他們。不如他們尚且敗了，他只有交。這封信不是寫給陛下看的降表，是寫給他自己的認命書。他把服、認、松全寫了。”
慕容寒淵把蕭瑾的私兵名冊遞給陸徵。“交給蕭騁。讓他帶唐刀隊去燕州整編。告訴他，蕭瑾的宅子，朕替他挑。”
蕭騁被叫進來的時候，唐刀扛在肩上，刀鞘上還沾著錦州城外的黃土。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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