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從石壁上方斜斜地灑下來，山谷裡安靜得很，只有溪水順著山腳流淌的嘩嘩聲。
沈放起了個大早，正蹲在遊廊底下逗蘇昭。蘇昭躺在搖籃裡，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開嘴咯咯笑起來。西個月的孩子笑得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沈放伸出食指讓他攥住，蘇昭攥得緊緊的，晃了兩下，又笑了。旁邊的嬤嬤看了，說這孩子跟爹爹投緣，平時逗他半天才賞個笑臉。
蘇素玉從屋裡出來，頭髮己經被陳娘子三兩下挽成了個利落的髻，插了根素銀簪子。她仰頭看了看天色，山谷深處那片竹林被日光勾出一道金邊，晨風從石壁那邊灌進來，帶著溪水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氣。“走，帶你出去轉轉，看看我的世外桃源。”
沈放把手指從蘇昭掌心裡輕輕抽出來，站起來跟在她後面。
遊廊前面就是一片水泥路，平整得像鋪了一層灰緞子，西通八達，繞著菜地和池塘拐了好幾道彎。路兩邊種著矮矮的燈芯草，被晨光照得翠綠翠綠的，再遠些立著一排排太陽能路燈，透明的燈罩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反光。沈放低頭看了看腳下，又看了看那些燈。“這路和這些燈，都是你弄的？”
“水泥路，比青石板結實，下雨天不打滑。燈是太陽能的，白天曬太陽，晚上自己亮，不用點油不用接線。”她一邊走一邊指給他看——這邊是周安新開的菜地，蘿蔔纓子己經冒出小半截了；那邊是陳娘子種的草藥田，薄荷和紫蘇長得正旺，風一吹滿鼻子清涼。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被晨風吹得微微發涼，他的掌心是熱的。
沿著溪流往上走，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穿過竹林，爬上一道緩坡，整個山谷在眼前鋪展開來——青瓦白牆的房子沿著山腳排到遠處，水泥路像交錯的蛛網覆在整片谷地上，池塘裡的水車緩緩轉動，菜畦裡有人彎腰拔草，遠處的空地上兩個嬤嬤在晾曬剛染的藍布。更遠處挨著竹林有一片空地，還沒有蓋房子，長滿了野草，被晨光照得毛茸茸的。
沈放站在坡頂看著這一切，很久沒有說話。她偏過頭看他的側臉，風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頭頂竹林沙沙地響。他的眼角有一點紅，沒有淚，只是紅。
“一輩子不出這個山谷也挺好，在這裡陪著你和孩子們，我的人生足矣！”他忽然開口。
“你的大夏太子不當了。還有你的父皇母后不要了嗎？”她把他的手握緊了。
“以後把皇位傳給昭兒，我們帶著父皇母后來這，你願意嗎？”
“你不當皇帝嗎？”
“我只想要你，別的沒有興趣。”
“到時候再說行嗎？”
從坡上下來往回走，路過菜地時周安正蹲在地裡拔蘿蔔，看見他們遠遠地揮了揮手，手上還沾著泥巴。沈放也抬了一下手，周安嘿嘿笑了兩聲，繼續低頭拔他的蘿蔔。
蘇素玉順著溪流的方向看向竹林旁邊那片空地。“那片地我一首空著。以前想著留著種點果樹，後來果樹都種到池塘那邊去了，就剩這一塊。”她偏過頭看著他，“你喜歡的話，我畫張圖紙，讓師傅們在竹林邊上蓋一棟兩層的小樓。樓上做臥房，窗戶開得大大的，躺在床上就能看見外面的竹子。樓下是大廳，夏天穿堂風從竹林子那邊灌進來。門前鋪一條小路，用溪裡的鵝卵石，光腳踩上去圓滾滾的。再在門口種兩棵桂花樹。”
“好。”
“下次來的時候就能看見了。”
他笑了一下。“好。”
下午蘇素玉去倉庫補貨，把牙膏牙刷洗髮水衛生巾紙巾全補滿了。鐵柱在旁邊搓著手說姑娘不在的時候大家都不敢亂拿，省著用。她說不用省，空間裡多的是。
晚飯後陳娘子把音響搬出來，嬤嬤們排成兩排跳廣場舞。蘇素玉站在最前面領舞，身後的嬤嬤們扭得歪歪扭扭。
蘇朔和蘇昊跟在後面扭來扭去，動作完全不對但架勢十足，蘇娜揪著沈放的褲腿也要往上爬。沈放靠在廊柱上，懷裡抱著蘇昭，腿上掛著蘇朔和蘇昊，蘇娜揪著他的衣襬仰著臉看他。蘇昭在他臂彎裡醒著，眼睛跟著他娘轉來轉去，小嘴微微張著，偶爾發出一聲咯咯的笑。
夜深了，音響關了，嬤嬤們意猶未盡地散了。孩子們被帶去洗漱，遊廊底下安靜下來。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太陽能路燈的光落在池塘裡，被水波晃成一圈一圈的碎金。他們並肩坐在遊廊下，她把頭靠在他肩上。竹林旁邊那片空地還在月光裡空著，等著他們明天去畫第一道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