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後面的山谷，比她走之前更亮了。
蘇素玉站在入口處，一眼望過去，青瓦白牆的房子沿著山腳排出去老遠，少說也有二三十排，整整齊齊地蹲在暮色裡。太陽能路燈沿著石板路一字排開，燈罩是她當年親手挑的暖白色，遠遠看去像一排小月亮落在地上。池塘邊的水車慢悠悠地轉著，菜畦裡的蘿蔔纓子綠得發亮。
周安第一個迎出來，笑得合不攏嘴。“姑娘，繡娘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蘇素玉笑著說恭喜，他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就往廚房跑，說要去端排骨湯。
陳娘子從遊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米糊。“姑娘可算回來了，怎麼比上回瘦了？”她走到跟前，抬眼看見沈放，腳步頓了頓——沈放今天穿的是大夏宮中的常服，藏藍色暗雲紋，袖口收著銀線滾邊，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用銀冠束著，站在那兒什麼也不說，氣場就是和從前不一樣。
“沈掌櫃好像哪裡不一樣了！越來越精神了。”陳娘子笑著說道。
蘇素玉靠在遊廊柱子上，偏過頭看了沈放一眼。“人家現在是大夏的太子了，當然不一樣。”
陳娘子愣了一下，然後哎喲一聲。“太子殿下？民婦以前還讓您幫我搬過東西呢？”說完自己笑了，搖搖頭端著米糊往遊廊那頭走了。
遊廊底下的竹編搖籃裡並排躺著三個嬰兒，蓋著同色的小被子，露出三張圓乎乎的小臉。三個孩子都白白淨淨的，皮膚嫩得像剛剝出來的雞蛋，睫毛又長又密。蘇昭最小，躺在最右邊，眉眼的弧度像沈放，抿著的小嘴也像，正醒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遊廊頂上的風鈴發呆，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擱在耳朵旁邊，偶爾自己動一下把自己嚇一跳。蘇安和蘇寧是蕭玄燁的孩子，額頭和下頜的線條像他，但笑起來嘴角翹起的弧度像蘇素玉。蘇安揪著自己的耳朵，揪著揪著就睡著了，小手還攥著耳垂不放。蘇寧把腳丫子蹬出了被子，一隻腳擱在蘇昭的搖籃邊上，腳趾頭一動一動的。
蘇昭忽然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粉紅色的牙床。旁邊的蘇寧被傳染了，也跟著打了個哈欠。蘇安在睡夢中也不甘落後，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然後繼續揪著自己的耳朵睡了。三個小東西此起彼伏地打完了哈欠，旁邊的嬤嬤們都看笑了。
沈放站在搖籃前面，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陳娘子以為他會先去抱蘇昭——畢竟那是他親生的。但他彎下腰，先把蘇安抱起來了。
蘇安被他託在臂彎裡，不哭不鬧，仰著臉看他，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領。那隻小手肉乎乎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沈放低頭看著那隻小手，嘴角彎了一下，把蘇安放回去。又把蘇寧抱起來，蘇寧一被抱起來就蹬腿，腳丫子蹬在他胸口上。
最後他才抱蘇昭。蘇昭被他託在掌心裡，小小的，軟得讓人不敢使勁。沈放低下頭，蘇昭忽然打了個哈欠，然後把臉轉過去，埋進他胸口。他把手輕輕覆在蘇昭後背上，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他知道那裡有塊梅花胎記，跟他身上那塊一模一樣——父皇身上也有，他身上也有，蘇昭身上也有。他把蘇昭放回搖籃裡，蘇昭己經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的袖口。他把袖口輕輕抽出來，蘇昭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了個空，被他把小被子拉上去蓋住了。
蘇素玉靠在廊柱上，心裡清楚他是故意的。他不想讓蘇昭覺得特殊，也不想讓另外兩個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他這個人，從來不說，只做。
遊廊另一頭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蘇朔騎著一根竹竿當戰馬衝在最前面，後面跟著蘇昊和蘇娜。三個孩子一歲多了，正是滿地跑的年紀，腿腳還不太穩但膽子大得很，小臉蛋白裡透紅，眼睛烏溜溜的像三對黑葡萄。蘇朔看見沈放，竹竿一扔跑過來仰著臉叫了一聲伯伯，沈放蹲下去把他抱起來，蘇朔摟著他的脖子，蹭了他一臉口水。蘇昊也跑過來抱住他的腿，蘇娜張開手要他抱。沈放把蘇朔放下來，把蘇娜抱起來，蘇娜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笑。
他把三個孩子放在遊廊底下，蹲下去跟他們平視。“以後你們都叫我爹爹吧，我就是你們的爹。”蘇朔歪著腦袋想了想。“你是爹爹？”沈放說嗯。蘇昊在旁邊插嘴：“那我們有幾個爹爹。”蘇朔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笨，娘只有一個，爹也只有一個。”蘇昊捂著腦袋不服氣。
蘇素玉走過去，把蘇娜從沈放腿上抱起來，順手幫他把被揪歪的銀冠扶正了。她的手指擦過他的髮際，他抬起眼看著她，她沒說話，抱著蘇娜在旁邊坐下來，拿手指輕輕梳理蘇娜散掉的小辮子。
晚飯是陳娘子和幾個嬤嬤一起做的，在遊廊底下襬了一大桌。繡娘還在月子裡，周安端了碗排骨湯坐在她床邊一口一口地喂。長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魚、炒菜心、排骨蘿蔔湯，還有一大碗孩子們最愛吃的蒸蛋羹。
沈放坐在桌邊，蘇娜坐在他腿上，拿小手抓他碗裡的飯粒往嘴裡塞，塞得滿臉都是。他拿帕子給她擦嘴，擦完她又抓了一把。三個嬰兒被陳娘子和嬤嬤們抱在懷裡用木勺一點一點喂著米糊糊，小嘴吧嗒吧嗒的。
沈放一邊給蘇娜擦手，一邊伸筷子去夾紅燒肉。那盤肉擺在蘇素玉手邊，他夠了兩下沒夠著。偏過頭看著她。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完了才說：“少吃肉，多吃青菜。”他無聲地笑了一下，低頭繼續給蘇娜擦手。
她看了一會兒他這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垂下眼，在桌下把腳輕輕踩在他腳背上。他抬起頭看著她。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他沒有說話，低頭把那塊肉吃了。蘇娜在他膝蓋上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拉下來，咿咿呀呀說了句什麼。他偏著頭被她揪著，點了點頭，說好。
飯後孩子們被嬤嬤們帶去洗漱。蘇朔騎著他的竹竿不肯走，蘇昊跟在後邊跑，蘇娜趴在沈放肩膀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流了他一肩。他把蘇娜輕輕交給嬤嬤，目送著那一隊小身影消失在遊廊盡頭。
山裡天黑得早，太陽能路燈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池塘裡的水車還在吱呀吱呀地轉，菜地裡蟋蟀叫了兩聲又停了。蘇素玉和沈放並肩坐在遊廊下，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風從山谷外面穿進來，涼絲絲的，他把她攬緊了。她閉上眼睛，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指節。她沒有抽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