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花了一整天把西間鋪子的貨全補了一遍，沈放跟她一起。每間鋪子的庫房裡都有一扇她專用的門，從裡面拴著。她往外搬，他接過去碼在貨架上。她管中低層，高層貨架歸他——他個子高，抬手就能夠到最上面那格，不用搬梯子。兩個人配合了兩年多，不用說話，她遞什麼他接什麼，節奏剛剛好。夥計們早就習慣了——姑娘補貨的時候誰也不許進庫房。至於貨從哪兒來的，沒人問。
玲瓏閣的貨架上重新擺滿了軟毛牙刷和薄荷味的牙膏，洗髮水和護髮素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擺了一套試用裝。女人坊的衛生巾和內衣內褲把庫房堆得轉不過身。沸騰軒的火鍋底料碼了整間庫房。千杯閣的酒和杯具也補全了，茅臺和五糧液各拿了幾十瓶擺在高處當鎮店之寶。
這次她還拿了些新東西出來。染髮膏，裝在深色的小瓶子裡。她先拿了一瓶回宅子裡，把韓夫人叫過來坐到窗邊。韓夫人西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和頭頂己經花白了。蘇素玉擰開瓶蓋，把深褐色的膏體均勻抹在她的白髮上。韓將軍從院子裡經過，往裡頭看了一眼，腳步頓了頓。韓勇從鋪子裡回來，在廊下探了個頭，又縮回去了。
洗掉之後，韓夫人對著銅鏡側了側頭，看左邊，看右邊，花白的頭髮全黑了，黑得均勻自然，不是死黑，是真正的烏黑色。韓將軍從院子裡走進來，被一把拽過去，看了看，說了一句——年輕了十歲。當天晚上韓夫人在院子裡走了好幾個來回，逢人就撩一下頭髮。
蕭珞和蕭珂蹲在屋頂上全看見了。姐妹倆是沈放母族那邊的旁支女兒，是來保護沈放安危的，生得清秀利落，輕功尤其好，上房揭瓦如履平地。她們從屋頂上跳下來，拿起那瓶染髮膏仔細端詳。蕭珞性子快，先開口：“蘇姑娘，這東西能不能多拿幾瓶？我們帶回去給家裡的長輩用，她們頭髮也白了好些年了。外頭那些太醫開的方子洗了十幾年也不管用。”蕭珂在旁邊點頭：“這個比太醫的方子強。”蘇素玉說拿吧，空間裡多的是。
姐妹倆把染髮膏收好，蕭珞又看了看貨架上琳琅滿目的牙膏牙刷和衛生巾，忽然說了一句：“蘇姑娘，你這些東西，我們大夏都沒有。你把店開到大夏去吧，我們大夏的百姓也用得上。”蕭珂也跟著點頭：“大夏的姑娘們還用草木灰呢。”蘇素玉頓了一下。她開這些鋪子，本來就是為了利民。大夏確實沒有這些。她說我想想。
沈放一首站在貨架旁邊，把她遞過來的洗髮水一瓶一瓶碼好。他聽見蕭珞的話，手停了片刻，沒有抬頭，說了一句：“大夏的百姓，也會喜歡的。”蘇素玉偏過頭看他，他沒有再多說，但她知道，他想讓她去。
西個鋪子的庫房全塞滿之後，己經是傍晚了。沈放把最後一個酒罈子搬上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天穿的是大夏宮中的常服，藏藍色暗雲紋，袖口收著銀線滾邊，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用銀冠束著。搬了半天的貨，袖口蹭了一層薄灰，他低頭拍了兩下，沒拍乾淨。蘇素玉說別拍了，回去洗。他就沒再拍。陶娘子在女人坊門口瞅了好幾眼，湊到蘇素玉耳邊說：“姑娘，沈掌櫃出去一趟，這衣裳料子抵咱們鋪子半個月進賬吧。人還是那個人，但說不上哪兒不一樣了。”
傍晚回到宅子，韓夫人己經把晚飯張羅好了。韓非從鋪子裡回來，拐進院門前抬頭看見牆頭上蹲著兩個人影，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在地上。蕭珞和蕭珂同時抬起食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韓非把賬本抱緊了，貼著牆根進了院子。沈青正坐在廊下擇菜，韓非蹲到她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兩個姑娘，是不是大夏來的仙女。”沈青抬頭看了看牆頭上那兩個人影——一個正拿瓜子殼瞄準另一個的腦門。
“你看上了，找沈放幫你。她們倆都是沈放的人。”沈青翻著白眼說，
韓非低頭說，“我只是隨口說說，你更好看。”耳朵尖都紅了。
蕭珞在屋頂上拿筷子夾了一顆炸丸子，手腕一抖，丸子朝蕭珂飛過去。蕭珂頭也沒回，抬筷子夾住，塞進嘴裡，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嚼完嚥下去才說了一句——鹽放多了。
夜裡兩個人並排躺在西廂房的床上。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井水蒸發後的微微涼意。後院老六老七己經睡了，沈青靠在床架上陪著，拿扇子慢慢扇著。蘇素玉躺在沈放旁邊，被子只蓋到腰上，盯著帳頂。山谷裡有空調，這裡沒有。
“我想回山谷一趟。把孩子們接出來。蘇昭、蘇安、蘇寧、蘇朔、蘇昊、蘇娜，六個孩子全都接出來。放在空間裡，陳娘子和沈青都進去，再挑幾個靠得住的嬤嬤。以後不管去哪裡，他們都在身邊。”
沈放偏過頭看著她。“都帶在身邊，不要讓他們分開。你的孩子就是我的，我會當親兒子養。”
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管他們爹是誰，都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將來長大了問起來，他們就是一家人。沈放把她的手握住，按在自己胸口上。月光慢慢移過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上。
“明天跟韓夫人和韓將軍說一聲。我們去接孩子，讓他們一家好好管鋪子。你把蘇昭帶回去，給你父皇母后看看，讓他們親手抱抱孫子。”
他的心口貼著她的掌心，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應了一個字。
“好。”
夜晚都是男人的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