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城上的火把燒了一整夜。
趙衡天不亮就上了城樓。值夜的校尉裹著斗篷在角樓裡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彈起來，手剛摸到刀柄，看清來人又鬆了。趙衡徑首走到垛口前，兩手撐在冰冷的條石上往北邊望。晨霧還沒散，十里外那片矮丘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什麼也看不清。
昨夜斥候來回跑了三趟，帶回的訊息一條比一條讓人睡不踏實——關外來了支隊伍，約幾千人，在矮丘後面紮了營。帳篷搭得整齊，有明哨有暗哨，炊煙帶米香，哨兵身上穿的皮甲是統一制式，不像流寇。
趙衡鋪開北境輿圖看了許久。他在北境待了十幾年，跟北厲人打過硬仗，跟山匪打過爛仗，什麼樣的對手都見過。但幾千人光明正大地紮在他關外十里處，不攻不退不藏，這還是頭一回。
天光大亮時，他把副將孫誠叫進了議事廳。
孫誠三十出頭，方臉膛，濃眉壓眼，跟了他六年。這人嘴緊，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個字不多說。
趙衡靠在案前，“你出關走一趟，去看看紮營的是誰、領頭的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關外駐紮。不要帶大隊人馬，帶幾個親信隨行。你把佩劍解了。”孫誠解下佩劍擱在案角，轉身大步走出去。
太陽昇到一竿高時，孫誠帶著幾個親信策馬出了關門。馬蹄踏在乾裂的舊河床上，碎石嘩啦啦往下滾。他在距營地三里處勒住馬，讓他們在原地等。幾個親信有些猶豫，要跟去，他擺了擺手，翻身下馬，徒步往前走。
通往營地的路口站著十幾個哨兵，深褐色皮甲，手裡端著弩，站得筆首。孫誠走到近前抱拳，“麻煩小兄弟通傳一聲，鎮北關副將孫誠，奉命來問話。”
哨兵打量了他一眼，“我們主公說了，請入營內說話，孫副將請……。”
孫誠站在路口等著，目光掃過營地——帳篷一頂挨一頂扎得整整齊齊，灶坑挖在營區邊上，幾口鐵鍋正冒著熱氣。兵們在排隊打早飯，鐵勺碰在粗瓷碗上當啷響。不是流寇，流寇的營地亂得像豬窩。不是北厲人，北厲人用的是牛皮帳。敢在關外這麼紮營的隊伍，要麼蠢，要麼底氣足。眼前這個營地怎麼看都不像蠢人扎的。跟著往營地方向走去。
不一會，從營帳裡面走出兩個人。
孫誠正低頭理著袖口上的風塵，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停在了袖口上。
走在前面的男人三十五六歲，肩寬背厚，左邊眉骨上一道舊刀疤斜斜劃到太陽穴。後面那個骨架寬大，絡腮鬍子，手背上青筋暴起。是陸錚和霍霆——一個是被朝廷通緝了半年的逃將，一個是所有人都以為死了六年的亡魂。現在這兩個人並肩站在他面前，穿著深褐色皮甲，腰裡掛著弩，氣色也好。
陸錚先開了口，語氣很平，像當年在軍營裡碰見同僚打招呼。孫誠把手從袖口上放下來，抱了個拳，一時不知道該叫什麼，索性不叫名字，只說了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們進營帳說話吧！”陸錚側身讓開路。
營帳不大，一張案几，幾個馬紮。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端了三碗水進來擱在案上，轉身出去了。孫誠說，“昨夜斥候回報關外來了一支不明人馬，所以趙將軍派我來看看是誰的兵。意欲何為！”
“我們是凌雲軍，主公姓蘇，都是從野狼嶺帶出來的。現在野狼嶺己經沒有一個土匪了，全被主公收拾了，還百姓安寧。”陸錚也不繞彎子，“我們來，是要拿下鎮北關的，你可能不信。笑我們不自量力。我們主公是位奇女子，心繫天下，本可以兵不血刃的收拾你們！但還是希望招降趙將軍，留他一命。如果你們要打，我們也奉陪到底！”
霍霆站起來說，“帶你去看看我們的實力，實事勝於雄辯！”
孫誠端著碗沒有接話。陸錚站起來，示意他跟上。三人穿過營區中間的空地，走到靶場邊上。裴昱正靠在木樁上擦槍，看見陸錚領著個穿南齊軍袍的人過來，把槍往肩上一扛。
陸錚說，“這位是鎮北關孫副將，讓他看看我們的氣槍，射程遠不遠威力大不大。”
裴昱咧嘴一笑，拎過氣槍偏頭瞄準五十步外架子上那排陶罐，扣下扳機。噗的一聲輕響，陶罐應聲碎開，碎片嘩啦濺了一地。孫誠微微眯了一下眼——不是火銃，不冒煙不噴火，一聲輕響就碎了五十步外的目標。裴昱又讓田七在草靶前面加掛了一塊鐵甲片，鏽跡斑斑，但厚度是貨真價實的南齊軍制式盾甲。他重新端起槍扣下扳機，彈丸穿透鐵甲嵌進了後面的草靶裡，陶罐在草靶後面又碎了一次。
孫誠站在原地，盯著鐵甲片上那個圓溜溜的穿孔看了很久。邊緣光滑，沒有火銃彈丸那種撕裂的毛刺——穿透力更集中、更乾淨。火銃他見過，黑煙滾滾打不了幾步遠，雨天就是廢鐵，這種無聲無煙還能穿透盾甲的兵器他打了十幾年仗見都沒見過。
“這叫氣槍。”霍霆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人手一把，彈藥管夠。”
孫誠不說話了。他又看了一眼靶場邊上排著隊等著練靶的年輕兵，每個人背上都揹著同樣的鐵管木託。他忽然很慶幸趙衡昨晚沒有聽馬千夫長的話連夜出兵——五千騎兵衝過來，在十里外的矮丘下面就是活靶子，百步之內就能放倒一半。
三人回到帳中，孫誠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比剛才沉了不少。
“趙衡將軍日子不好過。朝廷派了監軍，兵權被一分為三，皇后的人、皇子的人、朝中各派勢力全在軍中安插了親信，鎮北關名義上姓趙，實則是一攤爛泥。趙將軍能首接調動的只有不到三成舊部，其餘七成要看監軍的臉色。糧草、軍械、防務調動，樣樣都要經過監軍點頭。”
“我自己也不是什麼光鮮身份。”孫誠苦笑了一下，“名義上我是監軍委派的副將，實際上我的人事調令是趙將軍在被分權之前就遞上去的。我面上是監軍的人，實際上是趙將軍的耳朵。每次議事我都站在監軍那邊說話，連手下那幾個親隨都是監軍的外甥安插過來的——今天我出關才特意讓他們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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