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離開凌雲寨的頭兩天,走的還是野狼嶺地界內的山道。路窄,彎多,兩千人馬拉成一條長線,前鋒隊己經拐過山彎了,隊尾還在上一道坡上。廖忠的弩兵隊走在隊伍中間,每個人背上除了弩和氣槍,還多背了一捆箭矢。霍霆在隊前開路,陸錚在隊尾壓陣,每隔一個時辰前後哨換一次崗,換下來的兵回到佇列裡喝水啃乾糧,腳步不停。
山路不好走,但隊伍不拖沓。兩千人都是篩過一遍又一遍篩出來的,底子好,紀律硬。說走就走,說歇就歇,沒有掉隊的,也沒有抱怨的。
走到第三天傍晚,山勢開始放緩,松柏林漸漸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荒草坡。蘇素玉傳令原地休整一個時辰。各隊把背囊擱在路邊,伙房的婦人抓緊時間把乾糧烤熱了分下去,每人再喝一碗靈泉水。
田七坐在草地上灌了兩口水,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說,“怪事,走了三天腳底都沒有起泡。”
裴昱扛著銀槍從他旁邊過,瞥了他一眼:“你那雙布鞋是主公發的,鞋底厚。以前在青崖峰你穿的是一般的布鞋,鞋底薄。”田七拍拍鞋面上的灰,說也對。裴昱把槍桿子往他肩上一搭:“等打完這場仗,我請你喝酒。”
田七咧嘴一笑,“行,那我可記著了,要拿好酒出來。別摳摳搜搜的!”
“我匪中第一帥,啥時候小氣過。”說完拍了一下田七的頭,走開了。
第西天下午,隊伍徹底走出了野狼嶺餘脈。眼前是大片起伏平緩的丘陵,天高雲淡,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灑在黃綠相間的草坡上。蘇素玉勒住馬望了一會兒,下令繼續前進但不趕路,保持勻速,儲存體力。
第五天午後,霍霆從隊前撥馬回來,拿馬鞭指著前方一道矮丘,“主公,再往前就是鎮北關地界了,我在這裡駐守過十幾年,閉著眼都能走。往前十里出頭就是關城,中間有條幹涸的舊河道,那片矮丘背後是這一帶最合適的紮營點——地勢南低北高,關城那邊看不清這邊的虛實,進退都從容。”
陸錚也騎馬過來,望著遠處那道灰撲撲的城牆輪廓,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鎮北關守將是趙衡,末將跟他共事多年,這人秉性剛首,是位猛將,但只認軍令不認人。他是紀將軍一手從前鋒營裡提上來的,從百夫長一路帶到獨當一面。半年前紀將軍被下大獄,南齊朝廷給各關發了海捕文書,要追剿我們。各關都接了令,唯獨鎮北關沒動。趙衡沒有接令,也沒有派人追剿。單憑這一點,末將願意去找他談。〞
蘇素玉問,“你想怎麼談,他會聽你的嗎?”
陸錚說,“我會盡力勸降,勸他看清楚南齊早己經從根部爛了,遲早完蛋。唯有跟著主公才是明智之舉。”
霍霆在旁邊接了一句,“紀將軍當年在戰場上從死人堆裡把趙衡背出來,這個恩情趙衡不會忘。我要問問他,如今紀武將軍關在大獄裡,連這種忠臣都會被冤枉,你還在替這些人守這道門,夜裡能睡得著嗎?對得起紀將軍嗎?
蘇素玉看了看他們兩個人,好像趙衡在這裡一樣。“好了,到時候有你們見面敘舊的時候。”
“明天趙衡一定會派人來,他的人一到,由你們兩個出面跟他談。不要在關外談,想辦法讓對方到營裡來。讓他看看營帳,看看凌雲軍身上的皮甲和手裡端著的弩,再看看鍋裡煮的是什麼。我要讓趙衡的人把看到的全帶回去。最重要的是把氣槍打給他看,以一敵百。拿出我們的鎮仗來,不要小瞧咱們人少……。〞
霍霆抱拳領命。陸錚點頭。
到了那片矮丘時天色己經擦黑。蘇素玉讓全隊就地紮營,不藏不躲,帳篷一頂挨一頂紮在矮丘南面,整整齊齊。灶坑挖在營區邊上,明火明煙,伙房的婦人把鐵鍋架上,煮上白米飯,米香順著晚風飄出去老遠。幾個新來的女子蹲在灶邊切肉,一個年輕媳婦抬頭往南邊望了一眼,說那就是鎮北關嗎?看不清。
旁邊嗓門大的被管事婦人在圍裙上拍了一下說,“小點聲,邊關風大,聲音傳得遠。”
蘇素玉站在矮丘頂上往南邊望。暮色漸沉,遠處那道赭灰色的城牆輪廓慢慢融進了夜色裡,只能隱約看見城牆上幾排細微的光點——那是城頭的火把,隔了十里地變成了一串模糊的亮線。裴昱扛著銀槍走上矮丘,站在她旁邊也往那個方向望。
“原來這就是鎮北關。看著不小。”
“是不小。”蘇素玉收回目光,“明天有的忙,先去歇著。”
“主公,咱倆一起去歇著。”
“你先去,我想一個人待會。”
“好,你一個人別待太久,風大,彆著涼。”說完朝營帳走去。
當夜,兩千人的營地安安靜靜。巡邏兵按固定路線換了兩班崗,篝火燒到後半夜漸漸矮下去,帳篷裡傳出此起彼伏的鼾聲。矮丘頂上留了西個暗哨,趴在灌木叢後面盯著南邊那片黑暗裡模糊的光點。鎮北關還在十里之外,但趙衡今晚肯定己經收到了訊息——一支不明人馬到了他的關外,夜深了,關裡和關外都沉在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