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白河渡口的城門從裡面推開了。魏將軍走在最前面，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袍，手裡捧著自己的佩刀。身後幾萬將士依次出城，單膝跪地。晨光漫過來，照在他們瘦削的臉上、打滿補丁的軍袍上、磨穿了底的布鞋上。
趙衡快步上前。魏將軍抬起頭，把佩刀往前一遞：“老趙，我帶著弟兄們出來了。”
趙衡接過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蘇素玉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魏將軍愣了一瞬——他原以為能一夜收服鎮北關的人該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
“罪將魏徵，率白河渡西萬三千守軍，向主公請降。罪將之前想過，能收服鎮北關的人該是什麼模樣——沒想到是位姑娘。”
蘇素玉讓親兵接過佩刀，伸手虛扶了一把：“魏將軍請起。先進城，帶我看看。”
城內的景象比城外看見的城牆更破敗。營房屋頂塌了半邊，兵器架上擱著幾桿鏽矛，弓弩絃斷了拿麻繩接了個結，幾個傷兵面黃肌瘦。街對面的鋪子早就關了門，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衣裳補丁摞補丁，看見穿皮甲的隊伍進來，只是木木地抬了一下眼皮。
蘇素玉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兵器架和裹著破毯子的傷兵，心裡忽然一陣發堵。想起自己在現代時看過的那些邊防戰士——同樣在苦寒之地守著國門，遠離家人，可老百姓心存感恩，國家也記得。眼前這些人守著邊關，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這樣昏君早該下位了。
“朝廷的糧餉一首剋扣，這半年更是徹底斷了。末將寫了十幾封信往京城遞，全部石沉大海。”魏將軍站在她身後，聲音很平，指了指兵器架上那幾杆鏽矛，“弟兄們拿這個守了半年，兵部根本不管。”
蘇素玉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先安頓好，今天讓大家吃一頓飽飯，以後天天都能吃飽穿暖。”
“謝主公！”
校場上很快忙開了。輜重車趕到校場邊上，一袋袋白米白麵卸下來碼在灶臺旁，幾十只活雞活羊和成筐的蘿蔔白菜堆在旁邊。幾口大鐵鍋同時開煮，羊肉燉蘿蔔咕嘟咕嘟冒著白汽，雞塊和土豆紅燒得醬色油亮，米飯蒸得冒尖。肉香混著米香飄過了半座城。
降兵們排著隊打飯，每人一大碗米飯、一勺羊肉、一勺雞塊，蔬菜敞開了夾。營地裡到處是端著碗的人，有人坐在營房門口頭也不抬，有人蹲在臺階上把碗擱在膝蓋上吃得呼嚕響。一個年輕兵連吃了好幾碗才停下來，摸著肚子長長地出了口氣，旁邊老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裡剩的半勺肉撥到他碗裡。
魏將軍端著一碗飯和蘇素玉一起坐在校場邊的臺階上，看著那些散坐在各處狼吞虎嚥的兵士，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朝廷不把咱們當人看，大夥心裡早就涼了。”
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以後你們都是我凌雲軍的人，我們一起推翻這個皇朝。”
“得令。”眼睛裡燃著希望之光。
說完低下頭，把碗端起來大口大口地扒飯。飯真香啊！
飯後蘇素玉讓人從輜重車上搬下粗布冬衣和棉鞋，按營頭髮放。一個老兵拿到新棉鞋時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捨不得穿上。
校場上點起了篝火。吃飽了飯、換上新衣的降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有人拿樹枝撥著火，火星噼噼啪啪往上竄。一個年輕兵裹著新夾襖盤腿坐在地上，火光映在臉上紅彤彤的。旁邊的老兵把新棉鞋穿上了，活動了一下腳趾，說不磨腳。誰也沒有大聲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烤著火——這種安靜不是沉悶，是踏實。
另一邊營帳裡亮著燈。魏將軍讓人熱了壺酒，和趙衡面對面坐在案前，中間擱著一碟花生米，兩隻粗瓷杯。
“這一杯，多謝趙兄。”魏將軍端起杯子，“要不是你在城外那番話，我魏徵今天不會坐在這裡。”
趙衡端著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就算你今天不開城，主公也能拿下白河渡，只是不想流血。”他把杯子放回案上，“以後你會慢慢知道，我們主公有多厲害。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多說，等你親眼見了自然明白。”
魏將軍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蘇素玉說“以後你就是我凌雲軍的人”時看他的眼神，沒有審視，沒有施捨，就是平平常常地告訴他——以後是自己人了。他這輩子當兵，從沒被人這樣對待過。他把酒杯擱在案上：“不用等以後了。今天我在校場上端著碗跟弟兄們坐在一起吃飯，就知道這道城門開對了。”
趙衡沒有接話，只是端起杯子又和他碰了一下。
帳簾掀開一角，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晃了晃。遠處篝火旁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魏將軍偏頭往外望了一眼，站起來走出營帳，到篝火旁坐下。那個老兵還在那裡，見他過來往旁邊挪了挪，把自己的碗遞過來——碗裡還有半碗薑湯，伙房剛熬的。魏將軍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遠處城牆上，南齊的赤色軍旗己經降下來了，玄底金鳳旗正在夜風裡靜靜地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