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渡口開城的第三天,政令貼上了城門旁的告示牌。內容簡單——從現在起,種地的賦稅全免,種多少收多少全是自己的。往後凌雲軍按市價收糧,絕不白拿一粒。工商買賣收一點薄稅,等天下平定再定稅制。識字的兵士站在告示牌下大聲念給圍攏的百姓聽。
一個拄著鋤頭的老漢擠在最前排,聽完問了好幾遍是不是真的。兵士指著告示上的印說這是凌雲軍的大印,主公親自蓋的。老漢盯著那個印看了很久,鋤頭從肩上滑下來靠在臂彎裡,喃喃說了句不用交糧了。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往告示牌上望了一眼。他不是不識字,是不敢信。
人群裡有個揹著孩子的婦人擠出告示牌前時眼眶紅紅的。旁邊人問她怎麼了,她說她那口子種了大半輩子地,交完賦稅連糠都吃不上,臨死都沒見過不交糧的事情會發生在我們百姓身上。如果真是這樣,以後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校場上物資堆成了山。一袋袋白米、一捆捆粗布棉衣碼得整整齊齊,幾口大缸裡盛著靈泉水。韓將軍支了張桌子按戶登記按人頭髮放,誰家有幾口人就領幾份米麵,有老人孩子的多領一匹布。他在臨安管了好幾年鋪子,跟百姓打交道比打仗還熟,一邊登記一邊跟來領糧的大嬸嘮家常。幾個管事的婦人幫著扯布分糧,忙得腳不沾地。
陳娘子帶著軍醫們在校場邊上支了個臨時醫帳。一個老嫗眼睛常年紅腫,軍醫拿靈泉水給她洗了幾天,今天她使勁眨了眨眼說好多了,以前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油紙,現在能看清孫子的臉了。有個娃娃肚子疼,軍醫診完說是吃了太多黴糧食積了食,喝碗藥就好。娃娃喝藥時苦得皺眉頭,他娘罵完他以後別啥都往嘴裡塞,又心疼地往他嘴裡塞了塊麥芽糖。糖還是剛才一個漂亮姑娘給的。這麼金貴的東西隨手就給了,真是人美心善呀!
工兵隊和韓勇兄弟帶著一隊年輕兵挨家挨戶上門修屋子。不少老房子的屋頂塌了半邊,灶臺裂了縫,冬天灌風凍得人縮成一團,現在有兵士扛著木材和瓦片一家一家敲門。不要工錢,修完了連水都不喝一口就去下一家。一個老漢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兩個兵把他家塌了兩年的屋頂重新鋪上了瓦片,想留人家吃頓飯又拿不出東西,轉身進屋抱了一捆曬好的菸葉子追上去。兵士不收,老漢把菸葉子往兵士手裡一塞說修完了再抽,兵士只好接過去說了句謝大伯,轉身放回去了,扛著梯子往隔壁去了。韓勇跟著在後面偏了偏頭提醒那兵士修完了潑幾桶水試試漏不漏。
城門口的幾個膽子大的商戶把門板卸下來試探著開了張。糧鋪老闆把僅剩的幾袋雜糧擺在櫃檯上,價格便宜了近一半。蘇素玉讓人搬了幾袋細糧放在鋪子裡寄賣,說賣了再收本錢。老闆拿袖子蹭了又蹭櫃檯上的新糧袋,唸叨著這是真正的白麵。雜貨鋪的老闆娘也開了門,把針頭線腦擺了一桌。
幾天下來城裡漸漸有了人氣,街上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開門,之前怕打仗,很多人都搬走了,剩下的也關起門不做生意,這幾天看到新來的將士們不動百姓一磚一瓦,還分糧分佈各種利民的好事,老百姓不管皇位誰坐,誰把百姓放在心裡,他們就認誰。
巷口有人在生火做飯。校場邊上的醫帳每天都有人排隊,工兵隊的梯子從東街挪到西街,修好的屋頂越來越多。韓將軍在校場上扯著嗓門讓人把最後一車糧搬下來,管事的婦人拿圍裙蹭了把汗說這比在臨安賣貨還累,韓將軍說賣貨好歹有個櫃檯,她是滿大軍追著人填名冊。韓勇在後面喊他爹往旁邊挪挪,糧車快把校場門口堵死了。
傍晚時分,街上有人在烙餅。熱油潑在鐵板上滋啦一聲響,烙餅的婦人把麵糊攤成圓,磕了個雞蛋撒上蔥花翻了個面,香味順著巷子飄過了好幾條街。幾個剛修完屋頂的兵從梯子上跳下來首奔餅攤,婦人笑著往餅裡多加了雞蛋說今天不收錢,屋頂是你們幫著修的。兵士把銅板擱在攤子上說主公說了吃了東西必須給錢。婦人看著那幾個銅板,又回頭望了一眼城門的方向。那張告示還貼在牆上,上面的字她認得——種地不用交糧。她把銅板收進圍裙口袋裡,繼續低頭烙下一張餅。希望這種日子能長長久久下去。
蘇素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暮色裡散成薄薄的一層青霧。她剛進城時這片屋頂大半塌著,街上空空蕩蕩,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木木地抬一下眼皮。現在巷子裡飄著烙餅的香,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她轉過身,那面玄底金鳳旗正在她頭頂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接下來還要往南走,但今晚這座城是活的。這才是老百姓該有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