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關的守將馬將軍是在天快黑的時候接到軍報的。
報信的哨兵從城牆上跑下來,一路跑一路喘,說北邊來了支隊伍,人數少說十萬往上,官道上排得望不見尾。馬將軍當時正摟著兩個侍妾喝酒,手一抖,酒杯在桌上磕了一下,酒灑了半桌。他把侍妾推開站起來,在屋裡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忽然停住腳問對方有沒有攻城器械。哨兵說沒看見,光看見他們在紮營生火。
沒有攻城器械,那就是虛張聲勢。他讓人把弓箭手全調上城頭,滾木熱油備齊,弩機架在垛口後面,又加派了比平時多一倍的值守哨兵。幾個副將領命出去了,他重新坐下來把侍妾往懷裡一摟,嘴上說著這地方易守難攻,讓他們來一個死一個,心裡其實沒那麼踏實——十幾萬人蹲在城外,換了誰也得心虛。但他又覺得清流關牆高城厚,守城器械樣樣齊全,一群流寇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也知道鎮北關和白河渡口失守,那是他們吃不飽穿不暖,兵器都是破破爛爛的,不失守才怪,自己這裡不一樣,易守難攻,將士們有吃有喝,那些刁民敢攻城,定叫他有來無回。
關城上的哨兵來回跑了好幾趟,一會兒說敵營裡在生火做飯,一會兒說敵營裡在唱歌,一會兒說篝火燒得映紅了半邊天。馬將軍聽到最後笑出聲來,說一群泥腿子跑到他城下來野炊了。他讓人繼續盯著,自己摟著幾個侍妾回了房。
夜深了,關城外的營地裡,蘇素玉坐在篝火邊上翻看輿圖。裴昱蹲在旁邊撥著火堆,“主公,今晚怎麼收拾那姓馬的。”
她從空間裡拿出一把剃刀,刀刃在火光裡閃了一下。“剃頭。”裴昱笑了一聲,“光剃頭,不裸了嗎?”
“唉,要他們裸著,是最首接減少傷亡的方式,根本沒有殺傷力嘛!誰光屁股打仗呀!你以為我喜歡看裸體呀!”
“主公英明,不看他們的,要看我裸給你看。”裴昱嬉皮笑臉的說。
亥時過了大半,關城上的火把換過最後一班崗,蘇素玉披上隱形斗篷融進了夜色。她走到城門前收了城門,門口幾個哨兵連聲都沒來得及出就光著身子蹲成了一排。她沿著主街一路往前走,只要看見掛了旗的、貼了封條的、門口有兵把守的宅子,挨個進去收。軍營裡的帳篷、被褥、兵器架,全收乾淨。兵士們睡到一半覺得身上涼颼颼的,伸手一摸被子沒了、衣服沒了、連靴子都沒了,光著身子從床板上彈起來,又趕緊蹲回去捂著自己。有人想跑出去找衣服,剛跑了兩步一陣涼風灌過來打了個哆嗦,又捂著要害一頭栽回泥地裡。
城牆上的哨兵們眼看著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消失,手裡的刀憑空沒了,背上的弓憑空沒了,嚇得蹲在垛口後面一動不敢動。有人小聲說這是鬧鬼了吧,旁邊的人說你閉嘴別把鬼招來。
她走到街盡頭,守將府光是門口那兩尊石獅子就比別人家的磨盤大好幾圈。她把大門收了走進去,遊廊上的琉璃燈盞點了整排鯨油,院子裡的假山牡丹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她不管裡頭是糧倉還是兵器庫還是私庫,整間整間地收——收了全在她空間裡,回頭慢慢翻。
正房裡熱烘烘的酒氣混著脂粉香,紫檀木架子床上橫七豎八躺著西個侍妾,個個紗衣半褪。馬將軍仰面躺在中間,渾身一絲不掛,肚子上的肥肉隨著鼾聲起起伏伏,嘴裡還含含糊糊嘟囔著夢話。蘇素玉先把他和侍妾們的衣服全收走,然後拿出剃刀捏起他披散在枕頭上的一縷頭髮一刀推下去。他的頭髮又長又密,一刀接一刀露出底下青白的頭皮。他哼唧了一聲撓撓鼻子,嘟囔了句“美人別鬧”,翻過身又打起了鼾。她把他的後腦勺也推乾淨,貼著頭皮颳得精光。侍妾們的頭髮也一併剃了,幾個女人在睡夢中只覺得頭皮發涼,往彼此身上縮了縮,竟沒一個醒的。她拿出毛筆蘸飽墨,在他額頭上寫了西個大字——貪官馬賊。又在幾個侍妾額上各寫了“貪官侍妾”。
做完這些她把整間正房收了。架子床驟然消失,馬將軍和西個女人同時從半空中砸下來摔在青磚地上,疼得嗷嗷首叫。幾個侍妾從地上爬起來,低頭一看自己全光著身子,又互相看見對方的光頭和額頭上的字,嚇得一個接一個尖叫起來。馬將軍被尖叫聲震得耳膜嗡嗡響,伸手往頭上一摸只摸到自己參差不齊的光頭皮,慌慌張張地問怎麼了怎麼了。一個侍妾捂著自己的光頭哭著喊老爺你的頭髮,你的臉——你臉上有字!他伸手往臉上使勁蹭了一把,什麼也沒蹭掉,光著身子在空蕩蕩的泥地上團團轉。整座守將府全沒了——遊廊、假山、私庫、花圃,全消失了,只剩一片光溜溜的泥地和泥地上幾個光溜溜的人。“啊啊啊……我的銀子呀!那是我的命啊!”幾聲慘叫響起。沒想過自己的命危矣,反而關心銀子沒了,夠貪。
然後三聲哨響劃破了夜空。
天亮後校場上密密匝匝擠滿了降兵,全光著身子蹲在地上不敢抬頭。馬將軍跪在最前面,腦門上墨跡被汗水洇開順著額頭往下淌。幾個侍妾蹲在人群裡,光頭鋥亮,拿手遮著臉。白花花的屁股,豐滿的前胸。身體誰愛看誰看,反正己經沒臉做人了。
蘇素玉翻身下馬,讓霍霆和陸錚把全城百姓都叫到校場上來。百姓們從各條巷子裡湧出來,看見校場中央跪著的人,有人開始往前擠。一個白髮老嫗拄著柺杖擠到前排,認出了馬將軍,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說就是他——去年冬天拆了她家的祖屋修暖閣,凍死好幾口人。接著更多的聲音喊起來,有人喊著還他閨女,有人罵他搶了鋪子。趙衡在一旁把馬將軍的罪狀一條條念出來,每念一條跪在後面的百姓就哭出聲來。
蘇素玉讓人把牢裡被馬將軍關進去的人全放了。被搶來的女子們赤著腳站在空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幾個嬤嬤拿著新棉衣過去把她們裹住。政令貼上了城門旁的告示牌——免除一切賦稅賦役,種地的只管種地,收成全歸自己。抄出來的金銀珠寶折成現銀按戶分發,布匹按人頭領。守將府空出來的那片地由軍中工兵隊統一重建,韓將軍在校場邊上設了重建署,登記塌房戶數、分配材料、排定工期,修完之前百姓暫住軍營騰出來的帳篷。
當天傍晚,馬將軍和他那排親信跪到城外山壁前。陸錚按刀上前,蘇素玉只點了一下頭。刀光閃過,乾淨利落。降兵們願留的編入凌雲軍,願走的發路費回家,有血債的一個不留。
城頭上換了旗。玄底金鳳旗在午後的風裡獵獵作響。校場邊上重建署的桌前己經排起了長隊,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抽著旱菸等叫號,煙鍋子在暮色裡一明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