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關被破的訊息送到宮裡時,正好是午後。兵部尚書拆開蠟封,只掃了一眼臉就垮了。他連滾帶爬地往御書房跑,到了門口還絆了一下門檻,笏板差點飛出去。
皇帝正靠在龍椅上假寐,被他的腳步聲嚇了一跳。兵部尚書噗通跪下去,將軍報舉過頭頂,手指頭還在抖:“皇上……皇上,清流關破了。馬將軍被斬首示眾。叛軍己過清流關,下一站就是望京驛。京城危矣呀?”
皇帝接過軍報,薄薄一張紙看了好一會兒。他想發火,但發現不知道該衝誰發——姓馬的是他預設放在清流關的,監軍也是他派過去的,現在一個被砍了腦袋,一個估計早投胎了。他把軍報擱在案上,問了句,“別慌,陳將軍到哪了。”
兵部尚書的額頭貼著地磚不敢抬起來,“還在路上,最快也要兩天才能到望京驛呀!而且臣擔心陳將軍不是叛軍的對手呀?皇上!”
皇帝沒說話,心想,“這還用你說,他幾斤幾兩朕會不知道,看來南齊是保不住了,朕對不起列祖列宗啊!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哪裡來的叛軍嘛!好好的幹嘛要攻打南齊嘛!滿朝就沒一個好東西,都是來害朕的,都是來害朕的!〞
訊息傳遍皇宮的速度比軍報還快。戶部尚書正在值房裡撥算盤,聽到訊息手一頓,算盤珠子嘩啦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撿,撿了兩顆又停了,心想萬一叛軍打進來,這算盤還給誰撥。
吏部尚書把官帽摘下來擱在案上,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還有幾畝薄田,不知道現在回去種地還來不來得及。
幾個兵部侍郎湊在一起嘀咕,這個說陳將軍要是趕不上京城就完了,那個說陳將軍就算趕上了憑他那十萬磨蹭兵能頂什麼用。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叛軍進了城,他們這些當官的一個都跑不了。
後宮裡嬪妃們臉上還擦著粉,嘴上還說著“陛下自有辦法”的漂亮話,轉頭就差貼身宮女往孃家遞訊息——有人打聽京畿還有沒有能調的兵馬,有人問城外有沒有安全的莊子可以暫避。沒有人敢收拾包袱,皇帝還在宮裡,誰敢這時候卷細軟那就是找死。但她們的眼神都變了,連皇后都破天荒地沒有去佛堂唸經,而是坐在鳳儀殿裡盯著窗外的宮牆發了很久的呆。
皇帝在御書房裡踱了大半夜,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他站住了,就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去天牢,把紀武請出來。
紀武被帶出天牢時頭髮亂得像鳥窩,鬍子拉碴,身上的舊軍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太監們把他按進浴桶裡搓了好幾遍,水換了好幾盆才清下來。又拿了把剪刀替他修頭髮刮鬍子,領他去御書房的太監在前頭掌著燈,回頭看了一眼,愣了——這人洗乾淨了,簡首不像剛才牢裡那個紀武。
紀武走進御書房時,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磚上拉得長長的。皇帝轉過身看見他,也靜了片刻。眼前這個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眉骨的弧度利落得像刀裁的,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下頜線條收得乾淨凌厲。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燭火下像兩粒將熄未熄的火星。他身量頎長,肩寬腰窄,嶄新的玄色軍袍穿在身上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柄剛從匣中取出的劍。他站在明亮的燭火下不像個武將,倒像個玉面書生。可就是這個人,十七歲掛帥,十九歲在暮雲川以八千破三萬,往後幾年無一敗績。南齊百姓叫他戰神,北厲人叫他修羅。
皇帝回過神來,“坐下說。”
紀武沒說話也沒坐。
皇帝也不勉強,走到輿圖前面拿手指沿著清流關往南劃了一道線,“你紀家滿門忠烈,你祖父替太祖打天下,你父親替先帝守北境,你這些年不是打仗就是戍邊,連門親事都沒顧上說。朕把你關了大半年,是朕對不住你。朕己下旨恢復你的官職和兵權,京城剩餘的守軍全歸你調遣。將軍府朕己命人收拾好了。等退了叛軍,朕在宮裡給你挑個公主,也算給你紀家續上香火,可好!”
紀武聽著他把紀家三代一個一個搬出來,把忠烈、香火、公主一件一件往他肩上堆,心裡只想笑。“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皇帝親口承認對不住他,結果是為了讓他去替朝廷擋刀。他守了十幾年邊關,換來大半年的天牢,如今叛軍打到門口,他倒成了紀家滿門忠烈的最後一根獨苗。也好,留在牢裡等死不如出去握住兵權。握了兵權,要反也是易如反掌。他倒想看看那個連破三關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接過聖旨展開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後轉身往殿外走。皇帝在身後還在唸叨什麼公主,他沒有回頭,一步也沒停。公主?他十七歲出徵那天就沒想過還能活著回來娶親。
將軍府果然收拾好了,廊下的燈亮著。他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匾額,伸手摸了摸門框上一道舊刀痕——那是他十七歲出徵前夜拿刀刻的。身後的親兵掌著燈,燈影在他側臉上晃了一下。他沒說話,邁步跨進了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