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的氣氛在熱茶和乾果端上來之後漸漸鬆快了些。輿圖還攤在案上,但誰也沒再去看它。陸錚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看著紀武,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更鄭重:“將軍,你接下來怎麼打算?是回南齊,還是留下來?”
紀武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案上那盞茶,茶湯清亮,熱氣嫋嫋地升起來。然後他抬起眼,說南齊己經沒有值得他回去的東西了。他站起來繞開案几,走到蘇素玉面前單膝跪地,白袍的下襬鋪在帳中的氈毯上。
“末將紀武,願追隨主公。”
蘇素玉站起來伸手扶他,手指碰到他小臂的那一刻隔著衣料感覺到他肌肉微微一僵。她鬆開手,清了清嗓子說紀將軍請起,以後就是自己人了。紀武垂下眼瞼應了一聲,退回客位坐下。
裴昱在帳門口把銀槍換到另一條腿上,田七看了看他小聲說,“再換腿那地真要杵出坑了,你這是吃什麼醋嘛!主公不就是收了個猛將,長得比你好看點而己嘛!”
裴昱瞪了他一眼,“別說話,煩人!”
蘇素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說起了正事——“今晚紀武回城的時候帶我一起進去吧!
紀武微微一怔,“帶主公進去?”
“我能隱形,別人看不見,我就坐在你前面,可好!”
紀武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個字——好。
蘇素玉從空間裡取出斗篷披上,身影一點一點融進了夜色。
紀武站在馬旁邊,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就在近旁。他翻身上馬,朝氣息的方向伸出手,掌心朝上,安安靜靜地等著。片刻後,一隻柔軟的手落在他掌心。他輕輕一拽,一個輕盈的身體便穩穩當當落在他身前的馬背上。
他的手從她腰側穿過去摸到韁繩握緊了,手臂不鬆不緊地將她圈在身前。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柔軟。他手臂不自覺地收了半分,又怕用力太過又鬆開了些。
蘇素玉被這一拽整個人落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膛,硬邦邦的。他呼吸時胸口微微起伏,她全感覺得到。他身上有極淡的皂角味,不是薰香,是洗過之後殘留的自然氣息,乾乾淨淨的。更要命的是她總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頂著自己——隔著衣料也感覺得清清楚楚。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過了片刻忽然明白了,臉上騰地燒起來,從臉頰一首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泛了粉。她想動一動又怕蹭到什麼地方,偏過頭壓低聲音沒話找話:“紀將軍對京城應該很熟吧!有哪些貪官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醇厚,細聽尾音有些發緊,“末將都知道。”
“那好,你負責帶路,我負責搬空。還有你們守軍的兵器庫、糧倉、守城器械——”
“末將明天早上起來大概會發現連刀鞘都沒了。”他語調是從容不迫的,但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又順理成章,讓人分不清是認真彙報還是在開玩笑。蘇素玉被他這一本正經的冷幽默逗得笑出聲來,肩膀輕輕一抖,肩胛骨蹭過他的胸口。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樣出了營地。裴昱站在營門口,眼睜睜看著那匹馬上多了個看不見的人,兩個人共乘一騎往城門方向走遠。他把銀槍往地上一頓:“剛說了不讓他們單獨待著,這就騎一匹馬上走了。”
田七在旁邊抱著名冊說,“主公是去辦正事。”
裴昱,“辦正事需要貼那麼近嗎?不知道男女有別嗎?”
田七翻了翻名冊沒接話。
夜風迎面撲來,她的頭髮被風吹散了,拂在他下巴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撩著。他呼吸沉了幾分,活了二十七年從沒靠任何女子這樣近過。她的腰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她的後背剛好嵌在他胸口的弧度裡。騎在馬上難免有些顛簸,偶爾一顛,他的手背就蹭到她胸前。指關節輕輕壓過那團柔軟,他自己大概也感覺到了,手臂猛地往回縮了半寸,又因為要拉韁繩不得不放回去,耳朵尖紅得快滴血。他想說主公恕罪,又覺得這話一齣口反而更尷尬,只好抿緊嘴唇目視前方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蘇素玉被他手指蹭了一下,臉上又騰地燒起來。她咬著牙壓低聲音把話題拽回正事:“明天早上你把守軍全帶到校場上去,兵器全收了,你的人不許動百姓一根手指頭。”
紀武說末將明白,今夜便下令封營,明日一早全軍列陣校場等待主公收編。
“你倒是聽話。”
“從此只聽主公的話。”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調子。
蘇素玉又差點被他逗笑,這人打仗的時候是修羅,講笑話的時候倒像個面癱。後來兩個人沒再說話。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間,隨著馬背輕輕晃著。起初她還僵得像塊木板,隨著馬蹄一搖一晃竟漸漸陷進他懷裡。他低下頭的時候能隱約聞到她髮間極淡的清香,在夜風裡若有若無。他頭一回覺得懷裡抱著的是世上最柔軟的東西。
城門口到了。城頭上的哨兵探出頭喊了聲將軍回城了——開城門。城門吱呀一聲開啟,紀武微微頷首策馬穿過城門洞。哨兵只看見紀將軍獨自回城,沒有人看見他身前還坐著一個人。但他能感覺到——她的頭髮拂在他下巴上,她的後背貼在他胸口,她的呼吸跟他的呼吸糾纏在同一個頻率裡。今晚大概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