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底金鳳旗在蒼嶺城頭升起來的時候，城裡的百姓還沒反應過來。這條街是蒼嶺關最熱鬧的主街，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烤包子鋪的爐火燒得正旺，鐵架子上整排的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混在秋日的涼風裡飄過半條街。烤肉攤的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虯髯大漢，頭上戴著大夏特有的羊皮小帽，帽簷下一雙濃眉擰成一團，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中，盯著城頭上那面新旗看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翻了兩串羊肉，扯著嗓子朝茶館方向喊了一聲旗換了。
茶館裡有人拍桌子罵老將軍守了大半輩子邊關怎麼到老了反倒做了降將，真是貪生怕死的鼠輩，也有人壓低了嗓子說凌雲軍從南齊一路打過來從沒屠過城，馬上有人反駁說那是南齊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打鼓——不打仗當然最好，誰家沒有老人孩子。烤包子鋪的老闆端著烤盤走到街中間嚷嚷說管他誰當皇帝，只要能讓咱們吃飽穿暖就行！
城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幾個頭戴羊皮帽的年輕人擠到告示牌前。告示上字不多但每一條都砸在圍觀者的心坎上——蒼嶺即日起免賦稅三年，原有大夏舊吏各安其職，凡原駐軍士願留者編入凌雲軍享同等軍餉，願歸家者發路引盤纏絕不強留。茶館裡拍桌子的那個老漢擠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識字不多，讓旁邊的人念給他聽。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把柺杖往地上頓了頓，悶聲說了句韓將軍這是在保他們的命。旁邊一個抱著娃娃的年輕媳婦踮著腳往告示牌上望，烤包子鋪老闆給她唸了一遍，她長長舒了口氣：那韓將軍真是好人，不打仗比什麼都強。
韓老將軍站在城樓上，親兵把這條街百姓討論的話大概的說了一些，孫越站在身後低聲說，“將軍，百姓剛才還罵您是叛國賊，現在一個個的又在說降的好，末假也覺得這是明智之舉啊！”
韓老將軍沒有回頭，“活了大半輩子罵什麼我都不在乎——在乎的是這些百姓今天還能安安穩穩地站在街上說說笑笑的吃羊肉串。〞
蘇素玉上了城樓，韓老將軍朝她抱拳。她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紀武：整軍的事交給你。紀武微微頷首轉身下了城樓。
校場上降兵們排著隊挨個領新的皮甲和布鞋。這些大夏兵個個身形魁梧、肩寬背厚，往那兒一站比南齊兵壯了好幾圈，套上皮甲倒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相反陸錚手底下那些從南齊一路跟過來的老兵看身形就知道是使巧勁的，精瘦，站姿筆首，更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兩撥人站在校場上光是身板就差了不止一個量級，彼此打量時眼神里都藏著暗自較勁的火星。
幾個老兵圍成一圈正看新發的氣槍。紀武親自端了一把走上靶場，抬手一槍，五十步外陶罐應聲而碎。校場上安靜了片刻，然後是幾聲壓低了嗓門的叫好。一個絡腮鬍子的校尉把氣槍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這玩意兒不用點火不用拉弓，一扣就碎，比弓箭強多了。旁邊一個年輕兵湊過來伸手想摸，絡腮鬍子一瞪眼：“等我打完你再摸。〞
校場邊上幾個不願留下的老卒揹著包袱站在牆根下看了好一陣。有人看得眼熱，又不好意思開口反悔，把包袱往地上一擱蹲在牆角不走了。孫越走過去問他到底走不走，他說不走了，留下——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過這樣的軍紀，想看看以後還能學些什麼。孫越沒說話，只是把一雙新布鞋擱在他包袱旁邊。老卒把布鞋拿起來顛來倒去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拿袖子蹭了蹭眼角。校場上紀武又端起氣槍瞄準下一個陶罐，絡腮鬍子校尉在旁邊喊讓我試試，紀武把槍遞過去——第一槍偏了，陶罐紋絲未動；絡腮鬍子罵了一句，第二槍碎了。
韓老將軍站在校場邊上看著自己的兵穿著新皮甲端著新氣槍，站姿越來越像靶場邊的凌雲軍老兵。他對蘇素玉說，“末將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軍隊。”
“以後你的軍隊也是凌雲軍，必然也會是這樣子的。”
中軍帳裡蘇素玉把韓老將軍請進來坐下給他倒了盞茶，開門見山地說，“蒼嶺的防務還是老將軍主理，我會再留一個人下來協助管理軍務，守城兵器全部換成凌雲軍的標配，可好！
韓老將軍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喝，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如此信任末將，就不怕末將背後反水嗎？〞
蘇素玉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偏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她把茶盞擱在案上，“老將軍既然問了，我就首說——敢給，就不怕收不回來。不光是兵器，我若真想翻臉，滿城將士的刀和命我也能一夜之間收乾淨。老將軍要是不信，今晚就可以試試。”她說這話時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調侃，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韓老將軍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恩威並施，但從來沒見過恩與威隔著一盞茶同時遞過來的。他低頭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站起來後退半步抱拳行了個軍禮：“末將這把老骨頭從今天起就是凌雲國的人。”
蘇素玉站起來扶了他一把，“我的將士必然是忠心耿耿的！若有背叛者，我會讓他後悔來這世上一趟！”
“陛下放心，臣之所以會降，並不是怕死，是想在有生之年見到西海歸一，從此臣就是陛下手裡的刀，說砍哪裡就砍哪裡！”
傍晚時分，韓老將軍主動提了句，“改天讓伙房拿蒼嶺的羊給陛下做一頓手抓飯，比烤肉更香，那可是大夏一絕！”
“好，等這趟回來一定嚐嚐。”
裴昱在旁邊歪著頭插了句，“末將也要，這裡的羊肉確實好吃！”
韓老將軍說“裴將軍今天己經吃了好幾十串羊肉，還沒吃膩嗎？”
“那是烤肉，手抓飯是手抓飯，不是一個胃裝的東西，而且我還在長身體，吃羊肉大補嘛！”
蘇素玉靠在椅背上沒搭理裴昱，聽著校場那邊絡腮鬍子校尉還在教訓那幾個搶摸氣槍的年輕兵——“當年我摸第一把刀的時候也是這樣興奮的，手剛伸出去就被老兵一巴掌拍回來。”
笑聲從校場傳過來，混著孜然和烤羊肉的香氣飄進中軍帳。蒼嶺關頭一天就這樣緩緩沉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