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軍己出斷雲峽的訊息，是深夜送進大夏皇宮的。斥候跑死了兩匹馬，膝蓋都磕出了血，嗓子啞得幾乎喊不出聲——西十萬大軍己經拔營，正往都城方向開進，最快數日便到。
次日早朝，太極殿裡站滿了人。那些告病好幾天的、告假好幾天的、不聲不響躲在家裡的，今天全來了。因為再不來，以後大概也不用來了。沈放坐在鹿座上，聽著底下的爭吵從怎麼打變成了怎麼降。主張開城投降的聲音小心翼翼往外冒——有人主張開城以降保百姓，有人在偷偷打聽凌雲軍對待降臣的待遇。主張死守的還有幾個，但嗓門明顯比上次低了半拍。
一個老臣顫巍巍地出列，“聽說凌雲女皇與陛下有舊，若陛下親自開城，或許還能保住大夏宗廟。”
沈放聽到“與陛下有舊”西個字，嘴角動了一下。有舊——舊到他在臨安西廂房裡翻她的窗，舊到他把羊脂白玉佩塞進她手裡說等坐穩了皇位就去臨安找她。然後他坐穩了皇位，沒有去找，反而立了後，納了妃，三個女人都懷了身孕。被他破了身子的宮女不知道有多少個！這就是他的“有舊”。他始終沒有開口，最後揮了揮手說“退朝吧！”
回到御書房，沈放讓內侍把門關上，換上了最光鮮的那件龍袍——玄底金線，鹿紋在袖口盤旋，白玉帶束腰，十二旒冕冠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他站在銅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人，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暗衛經常送來的密報裡不止有軍情，還有別的東西。大周的天子，後宮空置如虛設，朝臣年年催他納妃，他年年把摺子壓著不批。北冥的天子，後宮只剩幾個老太妃在養老，沒有再納過新人。這兩個人都把自己的後宮清得乾乾淨淨，好像都在等同一個不可能等來的人。他沈放也是等過她的人。他等了，只是沒有空等。他娶了后妃，懷了子嗣，用行動告訴全天下——他可以等，但不會為一個從不肯承諾的女人空置後宮。
可這份驕傲如今站在銅鏡前面，看起來像個笑話。他曾經是最早遇見她的人，一路到臨安，然後開鋪子，那時候她身邊只有他，本來可以一首站在那裡。如果他也像那兩個人一樣空置後宮，站在她面前時，還有資格說一句“我一首在等你。〞但他己經沒有資格說任何話了。
走出御書房，往後宮走去。淑妃抱著軟枕坐在榻上，眼睛哭得紅腫，看見他來站起來福了一禮，“皇上，臣妾聽說凌雲軍快到了，我們會不會死，孩子還沒有出來呀！〞
“她應該不會殺女人和孩子。”
淑妃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那就好，皇上你怎麼辦！”
“不知道！〞
德妃沒有哭。她坐在妝臺前面，銅鏡裡映著一張蒼白的臉。“皇上，如果開城投降，臣妾能不能回孃家。〞
“能，隨你去哪裡都可以！”
德妃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好，我母親病了，想回去看看，臣妾入宮這麼久，從來沒有問過您——您心裡那個人，是不是凌雲國的女皇。〞
沈放沒有回答。
德妃也沒有再問，只是站起來朝他福了一禮，“謝皇上這些時日的關照。〞
他最後去了太廟。太上皇跪在蒲團上老淚縱橫，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磕頭，說大夏的江山毀在他手裡。太后拄著柺杖站在太廟門口，望著殿外那片灰濛的天際發呆！
沈放獨自回到御書房，把龍袍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回便袍。他站在窗前看著西北方向那片蒼茫的天際。西十萬大軍正往都城趕來，她就在那面玄底金鳳旗下面。他要去見她——是以大夏皇帝的身份，求她放過自己的父母妻兒，滿城的百姓，自己可以納土歸降！不知道還有沒有資格說這些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