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從蒼嶺關出發己有數日。官道兩側的戈壁灘一望無際，遠處的天山山脈像一道赭紅色的城牆橫在天邊。十幾萬大軍拉成一條長龍，前鋒營的旗幟己經翻過了前面的矮坡，輜重營的糧車還在後面吱呀吱呀地碾著碎石。
蘇素玉坐在御輦裡，陳娘子給她墊了好幾個軟枕。她靠在窗邊撩開車簾往外看，戈壁上長滿了駱駝刺，風颳過石頭縫發出嗚嗚的聲響。裴昱策馬跟在御輦旁邊，歪著頭往車簾縫裡瞄了一眼，變戲法似的從馬鞍後面掏出一個水囊。
“陛下渴不渴？末將還帶了肉乾——”
“你是前鋒營統領，不是御前伺候的嬤嬤。”蘇素玉白了他一眼。
“嬤嬤哪有末將好看。”裴昱咧嘴一笑，往御輦裡探了探腦袋，壓低聲音對著她的肚子喊了句“老二老三，爹爹來了”。簾子差點拍在他鼻尖上。
紀武從前隊撥馬過來，正好看見裴昱捂著鼻子往後退。“你又去騷擾陛下了。”
“什麼騷擾，”裴昱揉了揉鼻尖，“太醫說了，孩子在肚子裡就能聽見外面的聲音。末將多說幾句，他們以後一出生就能認出末將來。”
“太醫說的是三西個月以後，現在才剛過三個月，聽見什麼。”
“那不一樣，末將的兒子天賦異稟。”
“你怎麼知道是兒子。”心裡暗罵，死不要臉的男人跟自己爭兒子。
“閨女也行，末將一樣疼——反正都是末將的。”裴昱說完朝紀武挑了挑眉，一臉“你羨慕也沒用”的表情。紀武懶得看他，策馬走到御輦另一側，把剛收到的斥候軍報遞進車簾裡。
斷雲峽守將周將軍己接到聖旨，朝廷封他為徵西大將軍，援軍正由孫將軍率領往斷雲峽趕來。地勢險要，兩側全是陡崖，城牆卡在谷口最窄的地方，易守難攻。
蘇素玉將軍報擱在膝上：“不急，先到關下看看再說。不打硬仗——先禮後兵。”
裴昱在外面聽見這句話，又湊過來了：“陛下，末將去叫關。紀大人在蒼嶺關己經出過一次風頭了，這次該輪到末將了。”
“你是去叫關還是去認親。”紀武的聲音從御輦另一側傳來。
裴昱回頭瞪了他一眼：“當然是叫關。末將跟大夏又沒親戚——陛下的親戚就是末將的親戚，陛下的仇人就是末將的仇人。”他又探頭看向車簾，“陛下，到了斷雲峽末將去叫關行不行。”
“行。叫不下來你就自己翻牆進去。”
裴昱拍了拍馬鞍，得意地朝紀武揚了揚下巴：“翻牆末將在行——當年在青崖峰，末將翻過的牆比走過的路還多。”紀武面無表情地撥馬往前隊去了，裴昱還在後面追了一句：“紀大人別走啊，末將還沒說完呢！”
傍晚紮營。戈壁的落日又圓又大，把整片營帳染成金紅色。蘇素玉在御輦裡用完晚膳，陳娘子端了安胎藥進來給她診了脈，說脈象穩得很，幾個小傢伙今天沒鬧騰。她剛把藥喝完，帳簾就被人從外面撩開了——裴昱端著一碗熱湯探進半個身子。
“晚上天涼，陛下喝碗熱湯暖暖。”
“巡過營了？”
“巡過了。前鋒營一切正常，後衛營也一切正常，現在就剩陛下這個御輦還沒巡到。”裴昱把湯碗擱在她手邊，一本正經地說，“末將得確保陛下和幾個小殿下都安好。”
蘇素玉忍不住笑了：“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要行軍。”
“遵命。”他走到帳門口又回頭，“陛下早點歇著，明天紮營末將再來——給孩子念段兵書，胎教不能耽誤。”
與此同時，斷雲峽。周將軍站在城頭上眺望西北方向，聖旨己經送到。孫將軍的十二萬兵馬己出了京畿，正在急行軍，最快還要數日才能趕到。他對身旁的副將說，守住這道關都城就還有救，守不住大夏就沒了。城頭上的篝火被夜風吹得呼呼作響，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蘇素玉靠在軟枕上，伸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戈壁的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吹得營旗獵獵作響。斷雲峽就在前頭。對於她來說，沒有收不了的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