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斷雲峽谷口外的平原上，十幾萬凌雲軍己經列陣完畢。玄底金鳳旗在頭頂翻卷，馬蹄刨地的悶響和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交織在一起，肅殺之氣壓得谷口的風都慢了半拍。
裴昱騎在他那匹青驄馬上，銀槍橫在鞍前。今天換了身嶄新的統領朝服，腰束銀帶，頭髮用銀冠束得整整齊齊，嘴角掛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昨晚他老老實實在自己帳裡歇了，養足了精神，今天該他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現。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等會兒叫關的時候往城下一站，三寸不爛之舌說幾句漂亮話，頭功一件；就算說不降，他單槍匹馬叫關的氣勢也夠讓全軍上下刮目相看。越想越美，下巴不自覺揚高了幾分，整個人騎在馬上像一隻開了屏的孔雀。
蘇素玉從御輦裡彎腰出來，一身玄色朝服，髮髻上插著那支並蒂蓮翡翠簪。她掃了一眼軍陣，正要開口點將，身後的簾子又動了一下。
紀武從御輦裡走了出來。深灰色便袍，袖口收得利落，頭髮用一根銀帶束在腦後，整個人清爽得像剛從清晨的井水裡撈出來。他走到蘇素玉身側站定，朝裴昱微微點頭，語調一如既往地平穩：“今日叫關有勞裴將軍。”
裴昱臉上的笑容當場凝固了。
他看看紀武，又看看御輦的簾子，又看看紀武。昨天他在自己帳裡翻來覆去想著怎麼立功，這人居然又從他最想去的方向出來了！穿戴得這麼整齊，身上還有那股沐浴露的清香——他在陛下御輦裡聞到過同樣的味道。他拽了拽韁繩把馬往紀武那邊靠了一步，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不是說今天該末將發揮嗎。”
“我又沒有搶裴將軍的叫關。”紀武目不斜視，聲音壓得比他還低。
“那你昨晚什麼時候過去的。”
“巡完營之後。”
“陛下昨天不是說誰也不許來——你昨晚去的，你趁我不在鑽空子！”裴昱咬牙切齒，“末將昨天還誇你臉皮薄，原來你這臉皮是越來越厚——厚積薄發是吧！”
紀武終於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裴將軍過獎。跟你學的！”
蘇素玉開口了：“你們倆嘀咕完了沒有。”裴昱立刻把臉轉向她，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部的職業素養把那股醋意壓回肚子裡，抱拳說末將準備好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紀武，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就知道這倆人又要鬧。她朝城關方向揚了揚下巴：“去叫關吧！”
裴昱應了一聲，撥轉馬頭往城關方向去了。田七騎馬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紀武一眼——紀武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田七轉回來在心裡默默的說：紀大人昨晚在御輦，裴將軍今早醋罐子都打翻了，今天要離他遠一點。
裴昱騎馬到了城關下，勒住馬仰頭朝城頭上喊了一聲：“凌雲國第一皇夫、禁軍前鋒營統領裴昱，奉女皇陛下之命來問一句——斷雲峽，降還是不降！”
城頭上，周將軍扶著垛口往下看。他年過五十，兩鬢斑白，國字臉被邊關的風沙磨得粗糙黝黑。旁邊的孫將軍比他年輕十來歲，是朝廷剛封的副帥，昨日才帶著先鋒營趕到，此刻看著城下黑壓壓的軍陣和這個自稱“第一皇夫”的喊話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發白。
周將軍開口了，聲音沉而穩，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裴將軍請回。周某受朝廷俸祿，守大夏邊關。大夏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投降的將軍。”
孫將軍在旁邊攥著刀柄，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好幾下。
裴昱仰著頭等他說完，把氣一提，嗓門拔高了幾分：“周將軍——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誰也別想阻止女皇陛下的統一大業，爾等難道不想西海歸一嗎？以後再也沒有邊境，再也不需要路引，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蒼嶺關降了，百姓免了賦稅，將士吃上了飽飯。陛下說了，先禮後兵。末將再問一句——降還是不降。”
周將軍扶著垛口的手指節發白。他沒有猶豫，緩慢而堅決地搖了搖頭。
孫將軍終於忍不住了，拔刀出鞘半寸，朝城下吼道：“蒼嶺關是蒼嶺關，斷雲峽是斷雲峽！要打便打，哪來那麼多廢話！你一個小白臉居然敢來叫關，滾回去讓你們女皇好好抱抱，壓壓驚！”
裴昱仰頭看著城頭上這兩張臉——一個沉穩如磐石，一個暴烈如烈火。他把韁繩往上拽了拽，深吸一口氣，不生氣！不生氣！氣死自己便宜紀武了，然後朝著城樓大聲喊：“爾等敢叫爺爺小白臉，孫子，給爺爺聽好了——既然你們不識抬舉，那就等著接招吧！讓你們全光屁股叫爺爺！”
他撥轉馬頭回營，把周將軍的話原樣稟報。蘇素玉聽完，偏頭看了紀武一眼。
紀武看著蘇素玉，“周將軍不是韓老將軍，朝廷派了副帥和援軍，他己無退路，勸降己無意義。”
“那就開戰——今晚我親自去收關，你們兩個時辰後首接攻城！”
裴昱把銀槍往地上一頓，“前鋒營早就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攻城。”
“南路偏師隨時可以壓上。”紀武也淡淡的說。
“好，你們去做好準備吧！”
兩個人領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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