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雲峽的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城頭上的篝火燒了大半宿，周將軍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城外那片營地——凌雲軍的篝火星星點點，和昨天沒什麼兩樣。炊煙按時升起來，又按時散了；校場上傳來操練的口令聲，又準時歇了。該做飯做飯，該操練操練，就是沒有半點要攻城的動靜。
孫將軍在旁邊來回踱步，把刀抽出來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抽出來。“這些人到底打不打，擺開十幾萬人罵陣勸降，勸完了就在城外做飯操練，這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野炊的，這是有病吧！〞
周將軍沒有回答，只是讓巡夜加雙崗。
子時過了大半，關城上最後一班崗哨換了上去。蘇素玉從御輦裡出來，把隱形斗篷披上，回頭朝紀武和裴昱說了句，“記住兩個時辰之後首接攻城。”說完身影融進了夜色。
關城的城門緊閉，門口十幾個哨兵正圍著火堆搓手。蘇素玉走到城門前面，抬手按在那兩扇鐵木大門上——收。城門憑空消失，夜風從門洞裡灌進來，吹得火堆上的火星呼地竄起老高。十幾個哨兵齊刷刷回頭，看見門洞裡空空蕩蕩只剩一道拱形石框，全愣了。有人剛張嘴喊了聲敵襲，身上的盔甲就沒了，外袍也沒了，從頭到腳光溜溜的連條褻褲都沒留。十幾個人光著身子蹲在門洞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想伸手去撿地上的刀——刀也沒了。
她沒停步。沿著城牆根一路走，垛口後面架著的弩機、箭垛、滾木、熱油，全收乾淨。巡邏的哨兵只覺得手裡的刀忽然沒了，背上的弓忽然沒了，低頭一看連靴子都憑空消失了。一個哨兵嚇得蹲在垛口後面一動不敢動，小聲說這是鬧鬼了吧。旁邊的人說，“你閉嘴趕緊蹲下，丟人現眼的。”風一吹他發現自己也沒了褲子。天吶！這是怎麼回事呀！
校場邊上的營房裡，幾萬守軍和十二萬援軍都是和衣而臥——盔甲沒卸，靴子沒脫，刀就擱在枕邊。蘇素玉挨個營房摸過去，兵器架、被褥、軍服、靴子，全收乾淨。兵士們在睡夢中只覺得身上一涼，伸手一摸摸到光溜溜的肚皮，又摸到旁邊同樣光溜溜的同伴，驚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本能地想往營房門口跑，跑到門口被風一吹，低頭一看趕緊蹲下去捂住了要害。有人喊別往外跑，外面也全是光著的。
守將府在街盡頭，灰磚青瓦，院子不大。蘇素玉把大門收了走進去——正廳裡擺著輿圖和沙盤，牆上掛著大夏的邊防圖。她把兵器架、糧倉、私庫裡幾箱衣物和備用甲冑全收了，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柴火、水缸也一併收了，然後推開臥房的門。
榻上的鼾聲很輕。周將軍和衣側躺在木榻上，盔甲沒卸，靴子沒脫，刀就擱在枕邊。這是準備隨時打仗的架勢嘛！
蘇素玉把他的東西全收了，包括身上的褻褲也收了，周將軍在睡夢中覺得身上一涼，眉頭皺了一下，手本能地往枕邊摸刀——摸了個空。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赤裸裸地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枕邊空空蕩蕩，牆上那幅邊防圖也消失了。
隔壁廂房裡，孫將軍也是和衣而臥，蘇素玉把他的東西也全收了，就剩一身的肉沒收，又把他榻上的東西也全收沒了。孫將軍在睡夢中伸手往旁邊一摸——摸了個空。他猛地睜眼，低頭一看自己渾身光得連根線都沒有，一把抓起枕邊——枕邊空空蕩蕩，連刀鞘都沒剩下。
他光著身子從床板上彈起來，剛要往外衝，跑到門口發現門也沒了——整扇門板憑空消失。他站在門框裡，涼風從兩腿之間灌進來，打了個哆嗦，趕緊拿手捂住了要害。他退回屋裡想找件衣服，櫃子沒了，衣架沒了，連牆角的痰盂都沒了。他靠在光禿禿的牆上，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城頭上罵韓老將軍怕死——罵人家蒼嶺關是蒼嶺關。現在他光著身子站在空蕩蕩的廂房裡，連門板都找不到一塊。這是嘴賤遭報應了！
從守將府出來，蘇素玉又沿著校場邊上的營房挨個摸了一遍。輜重車、帳篷、被褥、兵器架、軍服，全收乾淨。整個斷雲峽城關裡，連一塊能遮的木板、一片能擋的草蓆都找不到。
周將軍赤條條地從守將府走出來，站在校場邊上。滿校場的兵士全光著身子蹲在地上，有人拿手擋著要害，有人把臉埋進膝蓋裡，有人縮在牆角只露出半個光溜溜的後背。孫將軍捂著要害從廂房裡挪出來，看見周將軍也光著身子站在泥地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孫將軍捂著要害，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周將軍——這仗怎麼打。沒有刀，沒有弩，連條褲子都沒有。難道光著屁股去打？拿什麼打——拿手去推嗎？”
周將軍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蹲了滿校場的光溜溜的兵，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現在告訴我，蒼嶺關為什麼降。”
孫將軍沒有說話。他捂著要害，膝蓋彎了彎，想想又把腰挺首了——然後發現挺首了也沒用，該擋的還是擋不住。
周將軍又看了他一眼，“怪不得叫關的人說得那麼篤定。怪不得韓老將軍降了。怪不得這一路打過來沒有哪個關隘能守得住。光著屁股打仗的事沒人幹得出來，光著屁股受降的將軍斷雲峽是頭一個吧！”
孫將軍低著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咱們這輩子還沒這麼丟臉過。等見了韓老將軍，他怕是要笑掉大牙。”
周將軍沒有回答。他站在那片泥地上，涼風從兩腿之間灌進來，滿校場的光溜溜的兵還在等他下令。他守了近二十年邊關，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赤條條地站在校場上，面對一群同樣赤條條的部下，思考怎麼打仗。
還需要打嗎？難道全體將士站起來用屁股擋住攻城嗎？大夏亡矣！皇上，臣對不住你呀！臣沒能守住城關吶！想死都只能是撞牆啦！啥都沒有啦！這樣光溜溜的死，怕祖宗都不會放過我呀！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望著這滿城雪白的屁股！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