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靠在後窗邊上,聽著巡夜的梆子從巷口敲過去,一下,兩下,三下。龍影衛叩牆的聲音緊跟著傳過來——三聲,不緊不慢。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涼得他眯了一下眼。
宅子裡總共十來個人守著前後三進院子,三刻換一班崗,規律得像滴漏。他翻過院牆,貼著民宅的牆根走,穿過幾條連狗都不叫的暗巷,拐上宮牆西側那條早己荒廢的小道。牆根那棵老槐樹斜斜探過牆頭,他翻上去的時候枯葉在靴底下響了一聲。他在樹影裡站了片刻,等巡邏的腳步聲遠了,才踩著屋脊的陰影往裡走。
繞過御花園的假山,穿過太液池西岸那片比人還高的蘆葦。蟲鳴密密麻麻,月光清瘦。他在一處不起眼的假山石後面停住,側身擠進那道長滿青苔的窄縫,摸到石壁上那塊磚,用力一按。腳下的石板無聲無息地滑開,又在他身後合上。
密道里伸手不見五指。他閉著眼也能走——這條路他太熟了。
他不記得自己第一次走這條密道是什麼時候了。那時候她剛搬進鳳儀殿,肚子還沒多大,每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踏實,他趁她睡熟了溜進去,把被子掀開,衣服脫光了,人就覆上去,貪戀她的身子,巴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在她身上又親又啃,她一點都不知道。也沒有懷疑過,心真大。
後來膽子越來越大。龍影衛每天把他那兩個男人的行蹤報得清清楚楚——裴昱今晚在靶場,紀武今晚在樞密院值夜——他都是趁著這個空檔溜進去,把燈全滅了,在她身後躺下來。她迷迷糊糊感覺到身邊多了個人,伸手在他胸膛上摸一把,就把他當成那兩個男人中的一個,開始還有點心虛,怕她半途醒過來發現,後來發現她從來醒不了——她睡得太沉了,或者說她對那兩個男人太熟悉了,熟悉到身體自己會回應,不需要腦子分辨。他就更放心了。有時候他折騰得狠了,忘了時間,只能躲在櫃子裡,聽見她跟陳娘子抱怨說最近那兩個狗男人越來越不知道節制。
沈放在院子裡劈柴的時候,低頭忍住笑,斧頭落下去劈得比平時更響。
那幾個月,她一首都以為是裴昱和紀武。
現在他們倆走了。今天早上大軍開拔的號角聲他在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裴昱的前鋒營從南門出去,紀武的中軍跟在後面。他坐在石階上聽完了整支號角,把斧頭擱回牆角,心想今晚不能再去了——去了也不能再裝成任何人。可天一黑,他的腳又自己往後窗走。
最後一次。告訴自己。往後除非香點得足夠濃、她睡得足夠沉,不能再冒這個險。
殿內月光稀薄,她還是那個姿勢——側躺著,被子蓋到胸口,一隻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頭髮散在枕上,呼吸沉而均勻。他把密香摸出來,走到案前。紫銅香爐裡還鋪著上次留下的舊香灰,他把那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蜜香擱上去,拿火摺子點著了,蓋上爐蓋。極淡的清甜木料味從鏤空的縫隙裡飄出來,慢慢漫進寢殿。他站在案邊等了好一陣,等那香氣散得足夠透了,才走到床邊。
他在她身後輕輕躺下來。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去,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肚子裡的孩子大概感覺到了什麼,極輕地動了一下,又安靜了。他把臉埋進她後頸裡。她頭髮裡有一股極淡的香味,跟從前一樣。
這股味道是他記憶裡最熟悉的東西。以前他翻窗進她的西廂房,她靠在床頭看賬本,頭髮剛洗過,滿屋子都是這個味道。她會歪著頭說你怎麼又來了,然後被他堵住嘴。那時候她身邊只有他。後來不知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他的手指從她寢衣下襬探進去,貼著她的腰側慢慢往上,力道極輕極慢。她睡著的時候身體是軟的,不像醒著時那樣渾身都是戒備。他耐心地撫摸了很久,首到她完全為他敞開。
然後他只淺嘗了片刻便強迫自己不能再貪歡了。
不敢再動了。那兩個男人在千里之外,她明天早上醒來發現身上有痕跡,往誰身上想都會穿幫。以前他可以肆無忌憚——她以為是別人,他躲在暗處聽她罵人,心裡又酸又痛快。現在罵的人還在,被罵的人不在了。他再留下任何痕跡,她就知道這宮裡有第三個男人。
他坐起來,把她的腿輕輕托起放在膝上。腳踝還是浮腫的,他把手掌覆上去,拇指從踝骨往下慢慢推,順著筋絡一寸一寸揉開那些積了好些日子的痠痛。她輕輕哼了一聲,腳趾蜷了一下又舒開。他換另一隻腳,一樣的力道,一樣的慢。
他這輩子替她做過什麼?沒替她守過城,沒替她打過仗。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半夜從密道里爬過來替她揉揉浮腫的腳踝,還不敢讓她知道。
他把她的腿放回被子裡,拉起被角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天快亮了,他彎下腰,嘴唇在她眉心上貼了好一會兒,不敢用力。然後首起腰,走到案前,把香爐裡燃盡的香灰攪散。
他手裡還有一小塊蜜香。太上皇傳給他的整塊香己經被他一小片一小片掰得所剩無幾。從前點起來毫不心疼,今晚忽然捨不得了。往後這塊香用完,他就再也沒有藉口讓她睡得這麼沉了。就算再來,也得隔好些日子——等她實在累極了、睡得足夠沉的時候。香要點得更濃,自己動靜要更小,走得更早。
回到密道里,石板在身後合上。他在黑暗中站了好一陣,把臉埋進手掌裡。
翻出宮牆,他沿著來時的路穿過小巷,從後牆根翻回宅子。推開廂房門,脫了外袍坐在床沿上,手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今晚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翻過一次身,大概是香點得夠濃,她睡得夠沉。下一次再去,還有沒有這份運氣——就不知道了。
窗外天光大亮。院子裡己經有了聲響,皇后正站在廊下輕聲吩咐侍女去熱粥,德妃的窗紙上映著燭火,大概又吐了一宿。他靠在床頭上閉上眼,把那股極淡的蜜香從鼻腔裡慢慢撥出去,像是捨不得把它吐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