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開始認真盤算產前要做的最後幾件事的。陳娘子早上請脈時說預產期就在這一兩天了，脈象又滑又快。蘇素玉靠在軟榻上把自己的肚子看了又看，確實大得不像話，低頭己經看不到腳尖了。她說知道了，然後把陸錚叫了進來。
陸錚捧著文書進來，不等她開口就先把緊要的幾件彙報了——車師那邊軍報剛到，還在詳談之中，車師王看了凌雲軍的武器和優惠政策己經鬆了口，說容他再考慮幾天。
蘇素玉彎起嘴角，“裴昱那張嘴果然沒白長。〞
陸錚面不改色地接了句，“裴將軍要是知道陛下這麼誇他，下次軍報裡怕是首接寫情書了。”
“有可能，這人什麼事都敢做。”蘇素玉笑著說道。
笑歸笑，車師只是開始，等車師降了，樓蘭和精絕就是多米諾骨牌。
朝堂上韓老將軍第三次把遷走夏侯的摺子遞了上來。蘇素玉從頭看到尾，拿起硃砂筆批了——准奏，遷往祁城安置，食邑從百戶提為千戶。他女人多，孩子也多，百戶養不活那麼些人。
旨意當天傍晚傳到了城西宅院。沈放站在廊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請管事代為回稟：“臣領旨，但想求一個恩典。廢后廢妃都懷著身孕，月份雖比陛下小一些，但也都快臨盆了，路上顛簸實在不便，能不能推遲一兩個月再遷。〞管事的把話原樣帶回鳳儀殿。
蘇素玉正靠在軟榻上喝安胎藥，聽完停了一下。想起剛進大夏的時候，前皇后說三個人的月份都差不多，算算日子是要臨盆了，得送幾個穩婆和太醫過去，別出什麼意外才是。沈放做皇帝不合格，做男人一塌糊塗，但至少還知道替那些女人考慮。
她準了，推遲兩個月，等后妃們生產完再走，沿途讓太醫隨行。管事的應了一聲退出去，走到殿門口又被叫住，她補了一句——“跟夏侯說，祁城的宅院夠住，不會讓他的女人和孩子受委屈。〞
沈放站在廊下聽完回話，沉默了很久，轉身進了屋。他求的恩典準了，那些女人的安全她也給了。她什麼都沒欠他，反而是欠她太多。還有兩個月可以離她近一點。
入夜之後鳳儀殿的燈全滅了。沈放從密道無聲地滑進來，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她側躺在軟榻上，被子又蹬到床腳，一隻腳踝露在外面。他把她的腳踝托起來放在自己腿上，手指帶著薄繭從腳踝慢慢揉到小腿，又從膝蓋往上。她沒有醒。
揉完之後他輕輕掀開被子從背後把她圈進懷裡，手掌貼著她隆起的小腹，一動不動地覆在那裡。肚子裡的孩子輕輕踢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更輕地貼著那處弧度，把臉埋進她後頸裡。嘴唇極輕地貼著她的皮膚，從後頸滑到肩胛，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記憶。手從她寢衣下襬伸進去，覆在她胸前。輕輕的撫摸著。
他是從後面慢慢的覆上去。床只發出了很輕的吱呀聲。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輕，她在夢裡輕輕啊了一聲，低下頭在她肩胛之間落了個極輕的吻。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聽見男人小聲的沉呻。
起身穿好衣服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塊柔軟的棉布，在旁邊水盆裡浸溼擰乾，替她把身體擦拭乾淨。動作極輕極慢，擦完之後替她重新穿好，把寢衣的衣襟攏好，把被子撿起來輕輕蓋在身上。然後又在床邊坐下，把她露在外面的那隻腳踝又揉了一遍——浮腫比前幾天消了不少，但他還是揉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她額前的髮絲攏到耳後，彎下腰在她眉心上落了個極輕的吻，無聲地從密道退了出去。床頭的香爐裡安神香的最後一縷青煙剛剛散盡，殿內沒有任何他來過的痕跡，只有她睡得更沉了。
第二天早上蘇素玉醒來，發現被子蓋得整整齊齊，腳踝的浮腫又消了一些。她靠在床頭盯著自己的腳踝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有個模糊的念頭浮起來——昨晚好像又夢見他了。她隱約記得有人從背後抱著她，動作很輕，然後替她擦了身子，揉了腳踝，蓋好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褻褲，穿得整整齊齊，衣襟也攏得好好的。也許是孕晚期身子重了睡得沉，也許是激素波動產生的幻覺。
接下來的日子她把政務一件一件理清。韓勇本來要回凌雲京城，她讓他先別走，在宮裡幫幾天忙。午後她進空間把西間鋪子的庫存全補足了，又額外多放了幾箱衛生巾，夏州的婦人們現在認準了這個牌子，每次到貨都搶得比牙膏還快。
陳娘子把產房名冊遞過來——太醫西個，穩婆六個，尚藥局二十人隨時待命，熱水和棉布備了滿滿一間屋子。蘇素玉從頭看到尾，點了點頭說夠用了。陳娘子又說姑娘這幾天隨時可能發動，摺子別批太晚了。
蘇素玉應了一聲，拿起硃砂筆繼續批摺子。窗外暮色沉下來，戈壁上新紮的草方格里梭梭樹苗正輕輕搖晃。凌雲國的疆土往西一寸一寸延伸，她的肚子也安安靜靜地等著最後那一刻。等這胎生完，前線也該有捷報回來了。今晚早點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