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抵達車師城外是在午後。天山南麓的秋風從雪線上刮下來,裴昱騎在他那匹青驄馬上,抬頭望了望車師的城牆。不高,跟蒼嶺關和斷雲峽比起來,這道牆充其量算個矮墩墩的土圍子,但修得精緻——垛口上插著車師的鹿角旗,城牆根下種了一排胡楊,葉子正黃得透亮,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是有人在城頭上鼓掌。
大軍在城外五里處紮營。裴昱這次沒有單槍匹馬衝到城下去叫關,回頭對韓將軍說,你跟車師王打過交道,面子大,你先遞帖子。韓將軍接過帖子整了整腰帶,騎馬到城下遞了。守城的校尉接過帖子看了片刻,轉身就往王宮裡跑。
不到半個時辰,城門開了。車師王說明日午後請使者進去面談。就關上了城門
車師王宮建在王城正中央的高臺上,外牆刷了白堊,午後的陽光照上去亮得晃眼。裴昱和韓將軍跟著引路的侍從穿過幾道葡萄藤架,進了一間鋪滿織金地毯的廳堂。車師王就坐在藤架下面。
裴昱第一眼看見他,心裡咯噔了一下。這人太年輕了,看著不過二十七八歲,濃眉深目,鼻樑高挺,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像是用刀削出來的。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皮袍,袖口翻出一圈黑羔羊毛,腰間束著鑲銀皮帶,坐在那裡不說話就己經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不是那種小國君主常見的唯唯諾諾,也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狂妄——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一雙眼睛沉穩地打量著來人,像是在掂一件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東西。
裴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杆銀槍,暗自慶幸陛下沒來。然後他臉上堆起那個標準的裴式笑容,抱拳行了個禮,把凌雲國第一皇夫、徵西大將軍的名頭又報了一遍。
車師王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沒笑。“皇夫請坐。”聲音低沉,像天山腳下的風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
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車師王不是好糊弄的人。他不關心凌雲國有多少兵馬——兵力再多,車師這道小城牆也扛不住,這是明擺的事。他關心的是歸附以後車師的百姓還能不能放牧,還能不能在春天沿著天山北麓轉場,還能不能用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法子釀葡萄酒。他問得很細——免賦稅三年是真的全免還是說一套做一套?保留本地官吏,是保留他手下那些人,還是保留他自己?軍隊整編後同等待遇,他的兵進了凌雲軍,會不會因為是降兵就被當炮灰使?
裴昱把凌雲國的新政一條一條擺出來,有些問題連他也答不上來,他偏頭看了看韓將軍。韓將軍清了清嗓子,把夏州試行幾個月的實況一條一條報出來——賦稅全免以後百姓手裡餘糧翻了多少,沿街鋪子新開了多少家,戈壁上種了多少畝梭梭樹。原大夏降兵編入凌雲軍後,糧餉裝備與老兵一視同仁,沒有任何人被當過炮灰。
車師王每聽一條就沉默片刻,端起面前的銀盃喝一口酒,目光在對面兩個人臉上輪流轉。一個嬉皮笑臉但底氣十足,一個說話有板有眼拿得出實打實的資料。他們不像在吹牛。
他放下銀盃,“眼見為實。”
裴昱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把氣槍抽出來,請車師王移步殿外校場。車師王走到靶位旁邊,抱起雙臂,問這東西射程多遠、雨天能不能用、彈藥怎麼補充、一把槍能打多少發。裴昱一一答了,然後端起槍,五十步外碎陶罐,八十步外穿鐵甲,無聲無煙。車師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不是沒見過火銃,火銃打起來黑煙滾滾,五十步外連塊木板都打不穿。眼前這東西,威力大多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陣。校場上的風捲起幾片胡楊葉從靶位前面刮過去,他把銀盃擱在侍從手裡的托盤上,“我做這個王,也不過是為了讓治下的百姓過幾天安穩日子。車師夾在幾大國之間,這面旗能扛多久我自己心裡清楚。既然凌雲國能讓百姓過得更好,歸附也未嘗不可。〞容他考慮一天,明天給答覆。
裴昱咧嘴一笑,“可以!車師王不會後悔歸附的。”
明天簽了降書,你的牧民春天照舊轉場,葡萄酒照舊釀。車師王看著他那隻自來熟的手,沉默了片刻,說裴將軍你這手勁不小。裴昱把手收回來,訕訕地整了整袖口。
當晚車師王在王宮裡設了宴。
大殿裡鋪滿了織金地毯,案几上擺著整隻烤全羊、大盤手抓飯、壘成小山的葡萄和蜜瓜。銀壺裡盛著車師人自己釀的葡萄酒,顏色深紅近黑,比中原的酒稠了不止一倍。車師王坐在主位,裴昱和紀武分坐兩側,韓將軍挨著紀武坐下。車師王拍了拍手,一隊舞姬從側殿魚貫而入。
裴昱正端著銀盃往嘴裡灌酒,抬頭看見那些舞姬,杯子差點滑手。
車師的舞姬跟中原完全不是一種路數。膚色是小麥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鼻樑高得能架住一把梳子。她們赤著腳踩在織金地毯上,腳踝上繫著銀鈴,每一步都叮叮噹噹響。腰肢軟得像沒有骨頭,薄紗下曲線若隱若現。領舞的那個身量最高,一頭深褐色捲髮垂到腰際,手腕上套著好幾只細金鐲,轉起圈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她轉到裴昱面前時忽然停下來,彎腰給他斟了一杯酒——不是站在旁邊斟,是彎下腰,那張臉幾乎湊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首首看進他眼睛裡。她身上有股香料味,豆蔻和肉桂混在一起,濃得能把人的魂從鼻孔裡勾出來。
裴昱端著酒杯,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喊——本將是凌雲國第一皇夫。另一個聲音也在喊——本將排第一。還有一個聲音悄悄地說——山高皇帝遠,陛下不會知道。
那個聲音剛說完,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沈放。城西宅院。百戶食邑。他裴昱要是今天在這個舞姬身上犯了一丁點錯,回去以後城西宅院旁邊大概會多一座城東宅院。名字他都替沈放想好了——鄰居。
一個激靈,把酒杯擱在案上,往後退了半尺,義正辭嚴地,“本將己有家室,凌雲國第一皇夫,不可負了女皇陛下。〞
那舞姬愣了一下,回頭看了車師王一眼。車師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擰起,像在看一個他不太能理解的新物種。舞姬沒放棄,又往前湊了半寸,手腕上的金鐲子叮叮噹噹響。裴昱把椅子又往後挪了半尺,屁股己經坐到椅子最邊上了。“姑娘你離本將遠一點,本將這個人意志力薄弱,你靠這麼近容易犯錯誤——你犯錯誤不要緊,本將犯錯誤的代價有點大。”
紀武坐在旁邊,面前也有個舞姬正端著酒壺靠過來。他沒有看她,只是把自己的椅子默默往旁邊挪了半尺。那舞姬又往他那邊挪了半尺,他又挪了半尺。兩個人就這麼一挪一追挪到了案几最邊緣,再挪就要坐到韓將軍腿上去了。
裴昱回頭瞪了紀武一眼,“你剛才怎麼不提醒我。”
“我以為裴將軍自己會想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