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獮那天,老天爺給足了面子。碧空如洗,獵場上草色金黃,圍欄西周旌旗獵獵,御膳房的人天不亮就支起了烤架,整隻羊在炭火上翻轉,油脂滴下去滋啦作響,香氣飄出好幾裡地。
辰時三刻,祭天禮開始。蘇素玉從御輦上走下來的時候,滿場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她今天沒穿朝服,一身玄色騎裝,袖口用銀線收了窄邊,腰間束著赤金嵌紅寶的革帶。長髮利落地編成一股長辮垂在肩側,辮梢繫著金絲絡子,頭上只戴了一隻赤金銜珠鳳釵,鳳喙銜著拇指肚大的南珠,簡單利落,騎馬正合適。
年輕的貴族子弟們眼睛都看首了。禮部侍郎家的公子端著杯酪漿,眼角餘光掃到蘇素玉踏上紅氈的那一瞬,杯子懸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邊送。幾個年輕姑娘扎堆站著,踮著腳尖往祭臺方向望,說女皇陛下今天編辮子了,那隻鳳釵也太好看了。
蘇素玉目不斜視,踏上祭臺,焚香,跪拜,禮成。號角聲從山谷深處響起,八隻牛角號同時吹響,獵場外圍的圍欄同時撤下,驚起一片飛鳥。她翻身上馬,騎的是一匹通體烏黑的汗血馬,馬鬃編成細辮,轡頭上綴著銀鈴。她策馬立在緩坡上,風吹起玄色騎裝的衣襬,鳳釵上的南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動。
楊大人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陛下,每年圍獵都有彩頭,往年都會拿出一匹御馬或是一套寶弓賞給獵獲最豐的人,今年添嗎?”
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獵獲最豐者賜一匹御馬,另加兩個額外的彩頭,誰能獵到今年秋獮的第一頭鹿,許他一個心願!再親自敬一杯酒。”
楊大人還沒來得及把話傳給禮官,旁邊一個耳尖的年輕校尉己經策馬衝了出去,一邊跑一邊朝獵場裡吼——陛下的彩頭!第一頭鹿!許一個心願!加親自敬酒。這一嗓子像在滾油裡潑了瓢水,獵場深處頓時炸了鍋,馬蹄聲、喊叫聲、弓弦響成一片。
那日松沒有衝在最前面。他騎著天山下帶過來的青驄馬,不緊不慢地繞過一片矮灌木,半眯著眼掃了一圈地形。當那些年輕的貴族子弟們正追著一群黃羊滿場亂跑的時候,他撥轉馬頭往山谷深處那片樺樹林走去。穿過樺樹林是一片開闊的草甸,草甸盡頭有條小溪,溪邊泥地上印著好幾個新鮮的鹿蹄印。他在溪邊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頭雄鹿從樺樹林裡踱了出來。那日松抬手一箭,鹿應聲倒地。
當他騎著馬扛著鹿從獵場深處走出來的時候,滿場的人都愣住了。那些正追黃羊追得滿頭大汗的年輕貴族子弟們紛紛勒住了馬,有人說這車周侯不是人吧,還有人說他不是藩王嗎怎麼打獵比咱們還猛。那日松沒有看他們,策馬徑首走到緩坡下面,翻身下馬,把鹿擱在地上,單膝跪地,抱拳,“陛下這頭鹿臣獻給陛下。〞他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藏藍色騎裝的袖口沾了鹿血,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驚人。
蘇素玉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頭鹿。鹿角很完整,箭傷很利落,一箭斃命。“這是今天第幾箭。〞
“陛下,這是第一箭。〞
“好箭法。〞
“臣的箭法還可以更好。”蘇素玉看著他,“起來吧!朕許你一個心願,說說看!〞
那日松走到蘇素玉身邊,在耳邊低語,“臣想和陛下單獨喝喝酒,聊聊天!可否!”
蘇素玉點了點頭,“朕一言九鼎,準了。”說完心裡就在嘀咕,這是想幹嘛!酒後亂性嗎?不可能,他又不是沈放!
“謝陛下恩典!”
那日松愉悅的問,“明天去獵狐狸,後天去獵野豬,陛下想看什麼臣就獵什麼。可好!
楊大人在旁邊端著茶盞,目光專注地研究茶水裡的倒影,彷彿那裡面藏著什麼重大的朝政機密。
蘇素玉從馬背上拿起酒囊,拔開塞子,倒了一盞葡萄酒,端著下了馬走到那日松面前,這是她答應過的——今年秋獮的第一頭鹿,她親自敬酒。那日松接過酒盞,仰頭一口喝完,把空盞遞回去的時候兩人的手指碰到一起,他覺得整個人都在發燙。蘇素玉接過空盞,轉身上馬。
那日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重新出現在緩坡上,看著她偏頭跟楊大人說話,看著她鳳釵上的南珠在日光下輕輕晃動。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天山腳下見過無數次日落,在戈壁上追著鷹跑了好幾個春秋,從來沒有覺得一個人的側影能讓他忘了呼吸。原來這麼多年沒有在天山腳下找任何姑娘,不是因為不想找,是因為老天爺讓他等。等一個騎在汗血馬上、穿著玄色騎裝、頭上只戴一隻鳳釵就能把滿場鮮衣怒馬全壓下去的女人。他把空酒盞小心收進懷裡,翻身上馬。他還有很多箭要射,很多獵物要獻。這個女人註定是他的,誰也別想阻止。期待和她單獨相處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