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一簇接一簇亮起來,把整片獵場映得通紅。白日里策馬彎弓的年輕貴族們全換上錦袍玉帶,三五成群圍坐在篝火邊上互相吹噓白天的戰績。女眷們更是盛裝出席,滿頭珠翠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好幾個年輕姑娘正偷偷往那日松那邊瞟。
蘇素玉也換下了騎裝。她穿了一身紫棠色交領襦裙,外罩同色輕紗大袖衫,腰間束著銀緞宮絛。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用一對赤金嵌東珠的短簪固定,髮髻正中插了一支赤金鳳尾步搖,鳳尾垂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端著酒盞靠坐在氈毯上,跟楊大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明天圍獵的章程。
那日松也換了衣袍。他脫了白天的藏藍色騎裝,換了一身月白色胡服,袖口繡著天山特有的忍冬紋,長髮半披半束,只用根銀帶鬆垮地攏在腦後。他本就生得深邃,篝火一照更是俊朗逼人,好幾個貴族姑娘己經顧不上矜持,公然拽著同伴咬耳朵——有人說車周侯換了衣袍比白天還好看,還有個膽子大的首接說天山腳下的男人是不是都長這樣,那她要跟陛下申請去車師出使。旁邊的姑娘笑她出什麼使,分明是去選夫。那日松聽見了,耳根微微泛紅,端著酒盞假裝沒聽見。蘇素玉也聽見了,偏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篝火晚宴正式開始。烤鹿腿在炭火上翻轉,油脂滴下去滋啦作響,葡萄酒開了一罈又一罈。年輕貴族們輪流來敬酒,蘇素玉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後來耳根都泛了紅。那日松坐在篝火對面,手裡端著酒盞,目光穿過跳躍的火光落在她臉上。她換了裙裝,束了發,端著酒盞笑得爽朗——白天她是女皇,是凌雲國的太陽;現在她只是一個被太多人敬酒、耳根紅透了的姑娘。
蘇素玉趁眾人圍著篝火跳舞的空檔,悄悄起身離席。再喝下去她怕自己當眾出洋相。獵場邊上有棵老樺樹,樹下有塊平整的大石頭,她扶著樹幹坐下來,閉上眼長長吐了口氣。夜風涼涼地拂過她發燙的臉頰,篝火那邊的歌聲和笑聲遠遠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她剛閉上眼,一陣清冽的沉香氣息從身側飄過來。
那日松在她旁邊坐下來,手裡還拎著半壺葡萄酒,把酒壺擱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瓷底碰在青石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單獨陪臣喝一杯,聊聊天。可好!”他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
蘇素玉偏頭看著他。篝火的光從遠處漫過來,把他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換了月白色胡服,比白天多了幾分隨意。“車周侯倒是挺會挑時候討債呀!”
“臣不是討債,是怕陛下忘了。〞他把酒壺裡的殘酒倒進兩隻粗陶杯裡,遞給她一杯。
他們坐在樺樹下聊了會兒天,夜風又吹過來,吹落了幾片樺樹葉,其中一片落在她肩上。他伸手去摘,指尖擦過她大袖衫的輕紗,然後手就停在了她臉側。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指腹貼著她臉頰的皮膚,滾燙。然後他俯下身,吻住了這個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
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觸碰,是深而纏綿的,帶著葡萄酒味和沉香木的清冽。蘇素玉被他吻得腦子發懵——也許是酒勁上來了,也許是夜風太涼,他唇齒間的溫度太燙。他的手指從臉側滑進她髮間,托住她的後腦勺把那個吻壓得更深,她幾乎喘不上氣,手指本能地攥住他胸口的衣襟。他的心跳隔著月白色胡服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裡,比她的還快,比她的還亂。
他的嘴唇從她唇角滑下去,沿著她的下頜線一路吻到頸側。她仰起頭,頸項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柔美的弧線。他的手從她肩上滑下去,順著交領的領口探進去,指腹帶著薄繭,極輕極慢地往下探。她的皮膚被夜風吹得微涼,他的掌心卻燙得驚人,覆在她胸前那片柔軟上的時候,兩個人都僵了一瞬。她輕輕喘了一聲,手指攥緊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他低下頭重新含住了她的嘴唇。她太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被男人這樣抱在懷裡,己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誠實得多,他的手每動一下她的腰就軟一分,整個人幾乎要陷進他懷裡。
他終於停下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又重又急。她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推開他:“不要這樣。”
那日松被她推開,沒有辯解,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還殘留著剛才那個吻的餘溫。“臣失禮了。〞站起來轉身大步走了。
蘇素玉靠在樺樹上,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嘴唇上。心跳還沒緩下來,胸口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不是沒被人吻過,但剛才那一瞬間,他捧著她臉的手指在發抖——他在怕,怕她推開他,又怕不試這一次就再也沒有機會。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蘇素玉,你是喝多了還是太久沒被人碰了。然後她整了整領口,深呼吸了三次,重新掛上女皇的淡定臉,往篝火那邊走去。
篝火還在燒。那日松己經坐回了篝火對面,手裡還是那半壺葡萄酒,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她坐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她也端起酒盞喝了一口,心想這人倒是挺會裝。然後她發現他在看她——不是白天那種光明正大的看,是隔著篝火、藉著火光掩護的偷看。她端著酒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篝火噼啪響著,凌雲國的第一個秋獮之夜,樺樹下那個被夜風吹散的吻,大概只有老樺樹和那半壺沒喝完的葡萄酒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