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獮第三天，獵場上的號角照常吹響。楊大人站在觀臺上宣佈今日彩頭，話音剛落，一群年輕校尉便嗷嗷叫著策馬衝了出去，馬蹄聲震得觀臺案上的茶盞蓋兒叮叮響。
蘇素玉進了一趟空間，出來時身後跟了一串孩子。
蘇瑤和蘇玥走在最前面，一個牽著蘇昭，一個牽著蘇安。五歲多的兩個小姑娘己經很有姐姐的樣子了，蘇瑤把蘇昭的披風系得一絲不苟，蘇玥邊走邊回頭數人頭，數到蘇寧時眉頭皺了一下——又把鞋子穿反了。她蹲下來給他換好，蘇寧仰著臉說謝謝姐姐，蘇玥拍拍他的頭說下次自己記著。蘇朔和蘇昊己經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出去繞著營帳跑了兩圈，被蘇瑤一聲“回來”喊住了，兩個人訕訕地走回來，蘇昊嘴裡還嘟囔著他就想看看那匹馬。
陳娘子和沈青帶著幾個嬤嬤在觀臺上面鋪了張大大的氈毯，擺上點心和水囊。
三個小的留在空間裡由嬤嬤們照看，蘇素玉出來前挨個親了一遍，蘇歡把她髮髻上那支白玉簪拽下來了，蘇樂翻了個身繼續睡，蘇喜打了個奶嗝把自己嚇哭了，蘇素玉又哄了好一會兒才脫身。
那日松從營帳那邊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右臂還纏著繃帶，今天沒帶弓箭，本是照例來觀臺上當“陛下在哪我在哪”的固定擺設，結果遠遠看見觀臺邊上多了一群小不點——有蹲著玩的，有追著跑的，有安安靜靜站在氈毯邊上往他這邊看的。他活了二十八年，在天山腳下打過仗、獵過熊，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蘇朔最先發現了他，仰著頭打量了好一會兒，回頭朝蘇玥喊了一聲：“姐！那個獵熊的叔叔來了！”
蘇玥正在給蘇寧拍褲腿上的草屑，抬頭看了一眼：“你是皇子，要叫車周侯，要有禮貌，知道嗎？”
那日松走過來朝蘇素玉行了禮，目光從幾個孩子臉上一一掃過。蘇瑤朝他微微頷首，像個小大人似的說了句，“車周侯好。”
蘇朔和蘇昊己經湊到他跟前，一左一右仰著頭看他，像是在打量一頭剛獵回來的熊。蘇寧還坐在氈毯上跟鞋子較勁，蘇安蹲在旁邊給他幫忙。蘇昭站在蘇瑤腿邊，安安靜靜地仰著頭，一雙眼睛在日光下又清又亮。
蘇素玉整了整衣襬，對孩子們說：“這位是車周侯那日松，昨天那頭熊就是他獵的。”
蘇朔的眼睛立刻瞪圓了：“那頭大棕熊是你一個人獵的？你好厲害哦！我長大了也要去獵熊。”
“小皇子長大了會比臣更厲害。”
蘇昊馬上追問：“熊衝過來的時候你怕不怕？”
“不怕。”
“騙小孩呢？”蘇朔毫不猶豫地說，“熊那麼大，你胳膊都被抓破了，怎麼可能不怕。”
蘇玥在旁邊替那日松回答了：“弟弟，不能沒有禮貌，獵人不害怕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害怕的人不敢去獵熊的。”說完看了那日松一眼，“對吧。”
那日松低頭看著這個五歲多的小姑娘，“殿下說得對。〞蘇玥點了點頭。
蘇朔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但他知道跟蘇玥爭論沒有勝算，轉而盯著那日松的繃帶看了一會兒，“你還疼不疼。”
“一點點疼，但能忍。〞
獵場上號角又響了一輪。蘇朔和蘇昊早就坐不住了，一個扯著蘇素玉的左袖子一個扯著右袖子，嚷嚷著要去騎馬。蘇素玉被他們拽得茶盞差點灑了，讓沈青帶他們去馬場轉轉——只准騎小馬，不許跑太快。兩個孩子歡呼著跑了，沈青趕緊追上去，一路喊著慢點慢點別摔著。
那日松站起來，“陛下，臣可以帶幾位小殿下去看看獵場。〞
蘇素玉點了點頭，“你右臂有傷別讓他們胡鬧。”蘇玥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拉著蘇寧的手，又回頭朝蘇安招了招手。蘇瑤牽著蘇昭跟在後面。
蘇玥走在那日松旁邊，忽然偏頭問了一句：“車周侯，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你長得挺好看的。”蘇玥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是來追我孃親的嗎？”
那日松步伐慢了半拍。他低頭看著這個五歲多的小姑娘，她仰著頭看他，表情坦蕩得跟她孃親在朝堂上問“車師善後如何”時一模一樣。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玥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孃親有很多人追，不好追的。”然後牽著蘇寧繼續往前走，留他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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