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上的號角照常吹響，但衝出去的只有零星幾個新來的。連續跑了三天的年輕校尉們今天都蔫了——有人追野豬追得腿抽筋，走路一瘸一拐；有人從馬上摔下來蹭掉了一層皮，正蹲在篝火邊上齜牙咧嘴地讓軍醫上藥。
楊大人在觀臺上捧著茶盞感慨，“圍獵才第西天年輕人就不行了，當年我在禮部辦秋獮大典從頭盯到尾連眼皮都不眨。”
韓老將軍說那是因為你從頭到尾都坐在棚子底下喝茶。楊大人被噎住了。
蘇素玉靠在椅背上，指尖捏著茶盞，目光悠閒地掃過獵場。她今天換了件霜色騎裝，長髮編成一股利落的長辮，只插了支白玉簪。連日秋獮難得有這麼清閒的上午，秋風裹著烤羊肉和孜然的香氣吹過來，她微微閉眼——不用批摺子，不用見朝臣，這大概是她登基以來最舒坦的幾天。
睜開眼往旁邊一瞥，那日松己經來了。右臂上的繃帶換了新藥，白得晃眼，正站在觀臺邊跟韓老將軍說話。他好像感應到她在看他似的，偏頭朝她彎了一下嘴角。蘇素玉面不改色地把目光移回獵場上。
不多時，那日松上了觀臺，在她旁邊坐下來。蘇素玉斜了他一眼：“車周侯今天還不去打獵？”
“臣有傷。”
“傷在胳膊上，又不是在腿上。昨天帶孩子們逛獵場的時候你走得比誰都快。”
“那是慢慢走，跟打獵不一樣。打獵要拉弓，拉弓要用右臂。”那日松面不改色。
“那你去跟那些腿抽筋的一塊兒蹲在篝火邊上烤肉。”
“臣不餓。”
“那你想幹什麼。”
那日松偏頭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又清又亮：“臣就想坐著，陪陛下看風景。”
蘇素玉把茶盞擱在案上。這人如今是越來越不拐彎了，前幾天還知道找個“臣有傷”的由頭，現在理由都懶得編圓了。她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行吧，至少他還沒說“臣就是想看陛下”，那她大概會首接把茶盞扣他臉上。“車周侯，你在天山腳下的時候也這麼閒？”
“天山軍務有副將打理。臣現在是車州侯，職責是上朝聽政——以及陪陛下說話。”
“這不是職責。”
“是臣自己加的。”
蘇素玉差點被他這句“自己加的”嗆住。她偏頭看著他：“你倒是挺會給自己的行為找說法。”
“臣做什麼事都喜歡先想清楚。比如來夏州之前臣就想清楚了——臣是來幹什麼的。”
“你昨天跟蘇玥說你是來陪朕的。”
“對。”
“還有呢。”
那日松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臣還想娶陛下。”
蘇素玉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轉頭看著他——他正看著她，表情跟剛才說“臣不餓”時一模一樣，坦蕩得好像只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她剛要開口，那日松自己先皺了下眉，像是意識到這句話在禮制上站不住腳，自己把自己否定了。
“不對——陛下是君，臣是臣，哪有臣娶君的道理。臣說錯了。”他重新組織了一遍語言，鄭重其事地更正道，“臣不想娶陛下了。臣想入後宮，做陛下的皇夫。這個說法合規。”
蘇素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這人剛才自己把自己駁回又重新遞了一次申請，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她這個被求婚的當事人都沒來得及插嘴。她說你這有什麼區別。
那日松深情款款的看著她，“區別很大——前者是臣娶君，亂了禮制，臣不敢。後者是臣入後宮為皇夫，是臣歸陛下，合情合理合規，為什麼陛下一首不肯接納臣呢？”
“你把朕的婚事當朝政文書來寫，還帶自查自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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