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獮第五天，營地裡天不亮就忙開了。楊大人指揮禮部小吏在觀臺前鋪紅氈、擺案几、掛玄底金鳳旗，連茶盞的擺放角度都恨不得拿尺子量。
韓老將軍在旁邊看不下去，“楊大人，赫達在天山腳下帶兵的時候最煩繁文縟節。”
楊大人頭也不抬，“那是以前，現在是歸附後頭一回正式朝覲，禮數不周會讓人家覺得凌雲國不重視。〞
韓老將軍，“那你怎麼不把獵場上的草也修一修，修整齊了顯得更隆重。”楊大人愣了一下，居然真的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草。
蘇素玉從營帳裡出來時，觀臺上下己佈置得整整齊齊。她換了件玄色騎裝，袖口滾著金線鳳羽紋，腰間束著赤金革帶，長髮盤成利落的髮髻，簪了支赤金銜珠鳳釵。畢竟是接見歸附藩王的正式場合，不能像前幾天穿得太隨意。那日松己經到了，右臂上的繃帶換成了更細的紗布，外罩一件深藍色錦袍，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蘇素玉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穿得倒挺正式。”
那日松說，“今天赫達覲見，臣不能給陛下丟臉。”
“你平時也沒給我丟過臉。〞
那日松沉默了一瞬，“陛下這句話臣記下了，這是對臣的肯定。〞
蘇素玉翻了一下白眼，怎麼好像變味了，打情罵俏了。唉呀！這個那日松……！
臨近午時，官道盡頭揚起了塵煙。赫達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觀臺前單膝跪地，其女緊跟其後，父女同時開口：“臣赫達，臣女赫蘭叩見陛下！”
蘇素玉伸手虛扶了一把，樓州侯一路辛苦。〞
赫達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天山南麓的風吹了一路，倒是比樓州涼快。臣年輕時候也是獵場上一把好手，今天一定要看看凌雲軍的騎射功夫。〞
韓老將軍在旁邊接話，“樓州侯來得正好，這幾天這群年輕人正缺教訓。赫達哈哈大笑，“那就讓他們把靶子擺遠些。”
赫蘭從父親身後走了出來。
月白色騎裝，腰束銀帶，長髮編成細辮子垂在肩側，辮梢綴著銀鈴，走起路來叮叮噹噹輕響。站姿筆挺，目光利落。獵場上那群前幾天還在偷偷較勁誰騎術更好的年輕校尉們集體安靜了一瞬，後排有人壓低聲音，“這樓州公主一看就是練過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上。”旁邊的人沉默了一下，“你把人形容成戰馬似的，瞎編亂造什麼？人家是樓蘭的女將軍。不懂就問，別讓人家笑話咱們。”
蘇素玉看到赫蘭之後，眼神里多了一絲坦率的讚歎。
赫蘭上前一步，面色坦然道，“臣女之前一首在想，能讓裴將軍死心塌地追隨的女皇是什麼樣子。今日見了陛下，覺得裴將軍沒有誇張。”
“裴將軍說陛下國色天香，臣女當時覺得他吹牛，現在覺得他說得太保守，我要是男子，也會賴著陛下的，寸步不離。”
蘇素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裴昱這張嘴在前線沒少給你添麻煩吧！
赫蘭笑了笑，“他嘴確實碎，但習慣了——他碎任他碎，臣女練自己的兵。”
蘇素玉忍不住笑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往旁邊掃了一眼——那日松正站在武將列裡，臉上的表情端端正正。
然後赫蘭的目光也掃了過去。
她看見那日松，明顯愣了一下，偏頭問蘇素玉：“陛下，這位是？”
蘇素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位是車州侯那日松，原車師王，歸附後封的車州侯。〞
赫蘭的眼睛亮了。她大步走到那日松面前，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原來是那日兄！在天山腳下久仰大名——車師王年少繼位，以一人之力穩住車師各部。一首以為你該是個滿臉鬍子的粗獷漢子，沒想到這麼年輕，長得也好看。”
那日松顯然沒想到她上來就誇他好看，微微愣了一下，抱拳還禮：“赫蘭將軍過獎。”
“不過獎。”赫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坦蕩得像在審視一匹駿馬，“你比裴將軍還帥。裴將軍那張臉是精緻，你是英氣。本將看你更順眼。”
那日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下意識偏頭看了蘇素玉一眼——蘇素玉正在跟赫達說話，似乎沒注意到這邊。他轉回來，面上依舊端端正正，但耳朵尖上浮起了一層極淡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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