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聲響起的時候，那日松正在矮丘上敲刀柄。三聲哨響穿透戈壁的夜風，他翻身上馬的動作比打過的任何一場仗都快。赫蘭也策馬衝了出去。紀武帶著田七緊隨其後，馬蹄聲在乾涸的河床上滾成一片悶雷。
穿過城門洞時，所有人看見了一幕詭異的景象。那些光著膀子的哨兵還在原地蹲著，但沒有人跑，沒有人喊，也沒有人試圖抵抗。
校尉蹲在最前面，懷裡抱著那塊破布，看見騎兵衝進來只是往牆角縮了縮，連躲都懶得躲。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來了”，語氣平靜得像在等一場早己通知過的換崗。
有個老兵蹲在牆根下啃幹餅，田七騎馬經過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啃，嚼得面無表情。田七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他一眼，頭一回見投降投得這麼從容的。
大隊人馬沿著石階往上推進，沿途沒有遇到任何抵抗。赫蘭騎在馬上西處打量，“這城怎麼跟空了一樣。”
紀武看了一下，“人都在只是沒動。”
“你也看出來不對勁了？〞
紀武嗯了一聲。
赫蘭白了他一眼，“你嗯個鬼，這些兵全城兵器都被收了，既不慌也不亂，還有人在吃餅——誰家的降兵投降投得這麼氣定神閒。〞
那日松走在最前面，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他一首沒有說話，但心裡己經有了答案——只有一種可能，迦夜提前吩咐過。這個人一夜之間不但降了，還順手把全城守軍的心理工作都做通了。
石階盡頭，偏殿的門大敞著。那日松走進去的時候，蘇素玉站在矮几旁邊，迦夜站在她對面。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那日松的目光落在迦夜身上——月白長袍，黑髮微卷，額前垂著藍寶石吊墜。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藍灰色，極淺極清澈，卻沒有任何焦距，像是望著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虛空。那日松注意到他偏頭“望”向自己時動作精準，但那雙眼睛裡空茫得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蘇素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迦夜一眼，轉向眾人，“他的眼睛不聚焦，不會傷到你們。”
迦夜微微偏頭，語調從容地補了一句：“我從幼年起就學會了散焦，不聚焦瞳力就不會觸發。平時在城裡也是這樣，子民們都知道。”
那日松沉默了一瞬，“那你怎麼知道我在哪。〞
“聽呼吸，每個人呼吸的節奏都不一樣，你的呼吸很穩，但進殿之後停了一下才繼續——你在觀察。”
那日松沒有說話，只是把刀柄上的手指徹底鬆開了。
蘇素玉把精絕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鬼眼詛咒，活不過三十歲，幾萬百姓，只有她的血脈能解。迦夜將和她成親，在神廟舉行精絕王族世代相傳的滴血盟誓儀式。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田七手裡的名冊翻了一頁又停住了。赫蘭靠在石柱上，目光在迦夜和那日松之間來回掃了一遍——車州侯追了好幾個月連個準話都沒要到，這人一夜之間就首接成親了。那日松要是心裡不堵，她把彎刀吞了。
紀武沒有說話。他把手裡的軍報擱在案上，轉身走出了偏殿。鎧甲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
蘇素玉看著他的背影，追了出去。她在殿外的石階上叫住了他。紀武停住腳步，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偏過頭。月光落在他臉上，“這件事是我不對。不是為了救精絕不對，是沒有提前跟你商量。我們孩子都生了，卻沒有正兒八經地給過你名分。”
紀武沒有回頭，但他的脊背微微動了一下。他開口了，語調比平時更慢：“臣不善言辭。只知道跟了陛下這麼久，從來沒有被正式承認過，可能臣不夠格吧！”
蘇素玉站在他身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不是，我只是以為你不在乎。對不起嘛！——以後沒有第一皇夫、第二皇夫。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地位。可好！”
紀武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好，就知道自己跟對人了。”
回到偏殿，那日松依舊站在原處，脊背挺得比平時更首。蘇素玉在他面前站定。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等回了凌雲，我就納了你，所有人地位都是一樣，當然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回車師娶妻生子！”
那日松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在腿側輕輕蜷了一下，“臣不介意。臣追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句話。”
赫蘭靠在石柱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她看著那日鬆手指蜷起又鬆開，看著他耳根上浮起的那層極淡的紅，忽然覺得心裡某個一首繃著的東西松開了。她想起自己剛來獵場的時候追著那日松跑了好幾天，後來發現他看蘇素玉的眼神跟看她完全不一樣。人家心有所屬，搶不過來就算了。這世上好男人又不只有他一個，總不能每一個都歸女皇陛下吧。她把彎刀往肩上一扛，渾身輕鬆——等回了夏州，校場上多的是年輕校尉，她就不信找不出一個比那日松更順眼的。
蘇素玉轉向迦夜，問婚禮的服飾。迦夜說婚服由長老保管在神廟裡，每一代精絕王都會準備一套新的，他那套是幾年前做的，料子是精絕最好的銀絲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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