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從精絕的廢墟上拔營，沿著戈壁往東走了好幾天。天山上的雪線始終在左邊若隱若現，像一條永遠追不上的白線。蘇素玉一路上話很少，大多數時候坐在御輦休息。
偶爾撩開車簾往外看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哭不笑不罵人，安靜得讓身邊的人心裡發毛。
裴昱騎著馬跟在御輦旁邊，偏頭看了好幾回車簾，策馬靠近紀武，壓低聲音，“陛下這幾天太靜了，換成以前早罵我了。”
紀武沉默了一會兒，“那個精絕侯讓她丟臉了。〞
“誰敢笑話她呀！我揍死他。”
“被人耍誰不難過。〞
那日松從後面策馬趕上來，手裡拿著輿圖，“前面有條幹涸的河床，適合紮營。”
裴昱說，“那就扎吧，天快黑了。”
篝火在碎石灘上點起來的時候，赫蘭從輜重車上翻出一口鐵鍋架在火上，把隨身帶的幹羊肉和幹蘑菇丟進去煮湯。紀武坐在旁邊削了根樹枝當攪火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火。
那日松蹲在火堆旁往湯裡掰幹餅，掰得又碎又勻，像在調馬料。蘇素玉坐在篝火邊上，手裡端著碗熱湯，熱氣把她臉上那層冷硬的殼燻得微微發軟。她喝了一口，放下碗——好鹹。
赫蘭愣了一下，低頭一摸腰間，剛才掰調料把鹽袋子當香料包丟進去了。紀武默默把自己碗裡的湯倒回鍋裡，拿起水囊往鍋裡添水。
蘇素玉看著那鍋被水衝得越來越淡的湯，忽然說了一句：你們是不是早就發現湯鹹了，故意等著我說。裴昱剛要開口，被她抬手製止了。“我知道你們在幹嘛——故意放錯鹽、故意說冷笑話。”
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湯，聲音輕了幾分。“迦夜的事是我自己瞎了眼，一個女王被人當傻子耍，說出去讓天下人笑掉大牙。這幾天我都不好意思看你們——不是你們覺得我丟臉，是我自己覺得丟臉。〞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裴昱袖口上，他沒有去拍。“陛下你這麼說就不對了。被騙又不是你的錯——長得好看的人本來就容易騙人。比如臣，臣長得好看吧，但臣從來不騙人。”
赫蘭在旁邊說，“裴將軍你這臉皮什麼做的，比西麓河谷的石頭還硬。”
“這是事實好不好。”
紀武把碗擱在膝蓋上，忽然開口了。陛下在臣心裡從來都是對的。被騙也是對的。不是陛下的錯，是那個男人配不上陛下的信任。”
蘇素玉看著他那張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沒有說話，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赫蘭站起來，“我再煮一鍋，這鍋沒法喝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鹽粒，“對了陛下——從精絕回夏州這段路，順道有個叫西麓的地方，比精絕還小，幾萬人窩在一條河谷裡靠放羊和採玉石過日子，周邊大國都不屑打它，它就夾在中間活了好些年。要不要順道去把它也收了？免賦稅、修水渠、對百姓是天大的好事。
那日松在旁邊說，“赫蘭將軍最近收編收上癮了。”
“這樣凌雲國的地界就更大了。”
裴昱插嘴說，“臣附議。反正順道，收一個國回來沖沖喜，把精絕的晦氣沖掉。”
“既然這樣順道就收了。不過你們誰去叫關。〞
赫蘭說，“這次讓我去，保管他們自願開城門投降。〞
“好，這次看看你叫關的能力。”
紀武在旁邊端起新煮的湯，喝了一口，“嗯，這次不鹹。陛下嚐嚐！〞
翌日大軍路過西麓河谷。西麓王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城頭上啃一塊饢，脖子上掛著一大串碎玉石珠子，被他啃饢的動作晃得叮叮噹噹響。他看見戈壁上黑壓壓的大軍壓過來，手裡的饢啪嗒掉在垛口上。赫蘭單槍匹馬到城下，仰頭喊了一嗓子：凌雲女皇路過，問你們降不降。降了免賦稅三年、修水渠、發冬衣。〞
西麓王從垛口上探出腦袋，愣了好一會兒，“就這些？沒有別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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