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麓王帶著蘇素玉在鎮子裡走了小半個時辰就走完了。說是個王城，其實就是個鎮子，攏共一萬多口人，男女老少全算上。土坯房一間挨一間，門口掃得乾乾淨淨，牆上用白石灰畫了些簡單的花紋。幾個婦人坐在門檻上紡線，抬頭看見西驪王領著個陌生女子過來，只是朝他點點頭，又低頭幹活。巷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商販吆喝，也沒有車馬喧鬧，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羊叫。
蘇素玉說，“你們這兒連個站崗的兵都沒有，不怕別人來打。〞西麓王笑了笑，“陛下也看到了，這窮鄉僻壤的，種不出糧食，也沒有草場，就靠著養點羊過日子，挖點玉石，羊還養不肥。玉石也不是天天都能挖到。所以誰看得上？以前倒是有過侍衛，後來漸漸覺得沒什麼用處——沒人來打，也沒人來搶，留著侍衛還得管飯，就全打發回家種地去了。”
蘇素玉問，“那兵器呢。”
“家家戶戶都有彎刀和獵弓，不過都不是什麼好貨色，刀刃豁了口也沒換，反正平時就是劈柴宰羊，用不上多鋒利。〞他把自己腰間那把刀拔出來給她看，刀刃上確實有兩道豁口，但刀柄磨得油亮——不是打仗磨的，是常年劈柴劈的。
蘇素玉把刀還給他，“你們在這兒過了多少年了。〞
“祖上為了躲戰亂才來這裡，好幾百年了。河谷不大，養不了多少人，這幾年雪水一年比一年少，羊也瘦，青稞也瘦，但日子嘛，餓不死就行。〞他頓了頓，“窮是窮了些，可百姓不鬧事，不怨天尤人，家家戶戶和和氣氣的，日子過得簡單，心裡踏實。〞
蘇素玉站了一會兒，看著巷口一個婦人紡線的背影，麻線在她手裡拉得又細又勻，旁邊蹲著個半大孩子正幫她理麻團。“那你們就沒想過搬出去？〞
西麓王沉默了一下，“想是想過，可是沒有地方去，沒有人願意接受我們。〞
回到王宮門口——就是那間最大的土坯房——蘇素玉在條凳上坐下來。赫蘭和那日松站在旁邊，裴昱和紀武也在。蘇素玉把樓州的情況向西麓王說了一遍：“那裡地廣人稀，天山南麓的草場能放上萬頭羊，雪水充沛，灌渠現成，學堂己經在建，不收束脩。西麓這條河谷養不活太多人，與其世世代代在這兒熬，不如搬到樓州去。”
赫蘭在旁邊點頭，“樓州的草場足夠安置，灌渠修好了，治沙也見了成效。”她頓了頓，“陛下放心，不管是原來樓州的百姓還是西麓過去的百姓，臣都一視同仁，絕不厚此薄彼。”
蘇素玉看了她一眼，“這話是你自己想的？”
“臣是跟陛下學的——陛下從野狼嶺一路打到天山腳下，收了那麼多邦國，從來沒有把誰當過外人，以後，陛下就是我學習的榜樣，不嫁人，養很多男人。”這句話一齣，蘇素玉差點被口水給嗆死，其他幾個男人看向赫蘭的眼神，像要活吞了她一樣。
赫蘭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張嘴呀！什麼都敢說。連忙解釋，“我不是說你們，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素玉沒理她，轉頭問西麓王，“你願意搬去樓州嗎？〞西麓王整了整衣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認認真真行了一個降臣的禮。他身後的阿木爾也跟著跪了下來。“陛下，西麓願意搬遷。臣替全城百姓謝陛下恩典。從今往後，西麓子民世世代代忠於凌雲國，忠於陛下。”
蘇素玉伸手虛扶了一把，“起來吧。”西麓王站起來，轉身朝阿木爾說了句什麼，阿木爾撒腿就跑，少年的身影在河谷裡竄來竄去。一扇扇門陸續推開了，巷子裡湧出越來越多的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扛著紡車，他們站在巷口看著王宮門口那個穿霜色便袍的中原女子，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蘇素玉掃了一圈跪了一地的百姓，“都起來吧。樓州有草場，有灌渠，有學堂，你們的孩子都要上學堂，學凌雲國的官話，說同一種語言，寫同一種文字。日子會比現在好。〞
百姓們陸續站起來的時候，西麓王媳婦從人群裡走出來。她站在蘇素玉面前福了一禮，“陛下，孩子們以後有先生教嗎？”
蘇素玉說，“有，學堂不收束脩，所有孩子都能上。先學識字，再學算術，將來還要學水利和治沙，長大了就能成為國之棟樑。〞
西麓王媳婦聽完認認真真又福了一禮，轉身回屋收拾東西去了。她進屋的時候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第二天一早，天色還沒亮透，河谷裡己經熱鬧起來。百姓們扛著包袱、趕著羊群，陸陸續續跟在凌雲軍的隊伍後面。他們沒有什麼像樣的交通工具，只有幾匹馬，羊群走得慢，孩子們跟在羊群后面一路小跑。蘇素玉從空間裡調出了一批馬車和牛車，赫蘭和那日松幫著安排老人和孩子上車。幾個婦人抱著包袱擠在牛車上，臉上都是笑，有個老婦人拿粗糙的手掌在馬車欄板上來回摸了好幾下，說這輩子還沒坐過馬車。旁邊的人說到了樓州以後有的是好日子，老婦人笑著點點頭，把懷裡的小孫子又摟緊了些。
大軍繼續往東走，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搬遷隊伍。羊蹄踩在戈壁的碎石上沙沙作響，牛車輪軸的吱呀聲和孩子們的笑聲混在一起。赫蘭策馬走到蘇素玉旁邊，“陛下，下一站就是樓州了。要不要在樓州歇幾天？將士們走了這麼遠的路，也該好好休整休整。〞
蘇素玉點了點，“那就去樓州。〞我還沒有去樓州，現代己經沒有樓蘭了，會不會是同一個地方，還只是名字像呢？管她呢？路過都不去看看，對不起自己來這個朝代一趟。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越來越遠的河谷——那些禿了皮的草坡、那些幹了大半年的水渠、那扇孤零零的城門，都留在了身後的晨光裡。前面是樓州，再往前是車州。回家還要走好些天，但今天先趕路。下一站該收哪呢？大周？西戎？好好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