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是被自己身上的痠疼酸醒的。她翻了個身,腰脊一陣痠軟,大腿根也隱隱發脹。她睜開眼盯著穹頂上幽藍的寶石,腦子裡慢悠悠地浮上來一個念頭——這己經是第幾個早上了?自從跟迦夜成親以來,每天晚上都被翻來覆去地折騰,花樣一天比一天多,時辰一天比一天長。
只要一到晚上,二話不說就把她按進了軟榻裡。
如果自己說太累了,他就說任務還沒完成;她拿膝蓋頂他,他握住她的膝蓋順勢分開;她說你好歹讓我歇一晚,他說出力的是我——你好好享受就行。
去他媽的享受。她撐著床沿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寢衣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身上到處都是他留下的痕跡,鎖骨上、胸前、大腿內側,星星點點的紅印子像是被人拿筆一個個點上去的。盯著自己鎖骨上那個最深的印子,忽然覺得很煩躁。不是那種被人疼愛的慵懶,是那種被使用過度的疲憊。就好像她的身體不是她自己的,是他用來完成某項指標的。每天定量,按時完成,保質保量。她是什麼?精絕侯的專屬田畝嗎?等秋收嗎?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工具。好歹她也是凌雲國的女皇,滿朝文武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現在倒好,每天被一個長著漂亮臉蛋的藩王按在床上翻來覆去,連歇一晚都不行。
她煩躁地把被子蹬到一邊,光著腳下地,走到矮几前倒了杯涼透的靈泉水灌下去。算了,先去洗個澡,把這一身黏膩洗乾淨再說。
從浴池裡出來的時候她換了件簡便的霜色便袍,頭髮隨意盤了個髻,沒有叫侍女,也沒有等迦夜回來。她沿著石廊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幾間偏殿、一座小型校場、一片種滿了不知名白花的庭院。走到最高處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腳步——面前是一道很高的白石圍牆,門口站著好幾個全副武裝的精絕親衛。她來了好幾天,從沒發現還有這麼個地方。這裡既不是神廟也不是兵營,為什麼要設這麼多守衛?難道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看看不就清楚了。
她從空間裡取出隱形斗篷披上,無聲地穿過那幾個親衛,側身從鐵門虛掩的縫隙裡擠了進去。院子裡有座低矮的石殿,外牆漆黑,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她側身擠進去,貼著一根粗大的黑石柱站定。
迦夜坐在神像前的石座上,手裡端著杯茶,姿態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做派。幾名長老圍坐在他旁邊,氣氛不像正式的祭祀,倒更像是幾個老友在喝早茶聊天。大長老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開口,語氣隨意得很:“王這些天辛苦了。白天要應付神廟那邊,晚上還要在那個凌雲女皇面前演戲,老臣看著都替您累。說真的,每天這麼演,您不膩嗎?”
迦夜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語調懶洋洋的,跟平時在她面前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判若兩人:“膩。怎麼不膩。每天晚上都要在她耳邊說那些話——‘你是本王等了一輩子的人’‘本王活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遇見你’——本王自己聽著都想吐。但沒辦法,她不聽這些話就不會信,不信就不會乖乖留下來。”
二長老在旁邊笑著接話:“王這話說的,您親自上陣也不是沒有收穫嘛。那凌雲女皇長得確實不錯,雖然被那麼多男人經手過,但皮相還在。”
迦夜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極輕,像是刀刃擦過磨刀石:“皮相是不錯,生過十幾個孩子還跟少女一樣。但那又怎樣,她在本王眼裡不過是個被人玩遍了的賤貨。你們是沒看到她被本王哄幾句就臉紅的樣子——也對,她身邊那些男人哪個不是為了她的權勢來的。只有那個賤女人覺得別人都愛她,愛她騷嗎?愛她在不同的男人身下承歡嗎?本王至少光明正大,利用就是利用。只是她不知道而己。”
大長老又說:“先知當年推算出她的方位的時候,老臣還不太信。現在看來先知果然是先知。她從野狼嶺一路打過來,收了多少城池,降了多少悍將,到頭來還不是被王幾句話就騙上了床。”
迦夜把茶杯擱在石案上,站起來走到神像前面,抬頭看著那顆暗紅色的珠子:“她不會知道真相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等她懷上我的孩子,生產那天用她的血祭在鬼眼上,她留下的那些兵器、足夠精絕武裝一支橫掃戈壁的軍隊。別忘了,本王是她明媒正娶的皇夫——她死了,這些東西由本王來繼承,不是名正言順嗎?”
三長老在旁邊插嘴:“那她身邊那幾個男人呢?”
迦夜沒有回頭,語調依舊從容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讓他們嚐嚐我們精絕的斷腸散一網打盡。那幾個男人不是都愛在她面前表忠心嗎?那就一起下去給她陪葬。哈哈哈!”
大長老端起茶杯敬了迦夜一下:“王果然英明。能忍、能演、能等。那個凌雲女皇做夢也想不到,我們精絕王從頭到尾都在給她下套。”
迦夜轉過身來,那張絕美的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溫柔,不是深情,是那種獵人在陷阱邊上看到獵物終於落網時的滿意。他看著大長老,語調輕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如果不是為了精絕大業,碰一下這女人的身子都噁心,千人睡萬人騎的婊子。”
二長老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茶杯問道:“對了,王,以後她生下來的孩子留不留。”
迦夜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跟她一起下地獄,以後哪個女人不能生孩子?隨便娶一個精絕貴族女子,照樣能傳宗接代。”
他頓了頓,嘴角那絲笑意忽然褪得乾乾淨淨,聲音低沉而狠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以為本王是第一次——就感動得眼眶都紅了。好笑吧?本王的兒子今年都好幾歲了。怎麼可能讓她的孩子當精絕的繼承人——她的種,髒。本王自己的血脈才是正統。犧牲她一個,換全城解咒,她應該感到榮幸。本王承受過的痛苦,不想讓兒子再承受一次。所以那個女人必須死——”
他把茶杯擱在石案上,理了理袖口往殿門走去。路過神像時停了一步,偏頭看著那顆暗紅色的珠子,語調忽然又恢復了那副從容不迫的做派,像是剛才那句“髒”和“死”只是不小心從袖口掉出來的灰塵,彈一彈就沒了。“戲還沒演完。本王還得回去陪她,讓她儘快懷上。”
蘇素玉站在黑石柱後面的陰影裡。隱形斗篷還披在身上,她的手在發抖,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好幾道白印,但她的臉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表情。從頭到尾都是戲。城樓上的瞳術是戲,大殿裡的坦白是戲,偏殿裡的茶是戲,神廟裡的滴血盟誓是戲,洞房花燭夜他說的每一個字、他每一下剋制的珍惜、他貼在她後頸上說的那些話——全都是他親手寫的本子。她想起他在偏殿裡給她斟茶的時候手指在壺柄上停了一瞬,她當時以為他在數刻度。他不是在數刻度,他是在忍笑。她想起他在神廟裡用手指從她眉心滑到鼻樑,睫毛在幽藍熒光下微微顫著,說“等了這麼久等的是你”。她當時覺得那是深情,現在想來那是忍笑忍到睫毛都在抖。
她站在那尊黑色神像前面,抬頭看著它手裡那顆暗紅色的珠子,忽然覺得他說得對。
蘇素玉,你真該死。不是該死一次,是該死無數次。上輩子被人騙,被人殺,這輩子還信男人。別人說什麼你都信,腦子有坑吧!白痴嗎?智障嗎?
別人叫你救命你就救,別人說懷孕你就懷,你是沒見過男人嗎?你不過是別人手上的一件玩物。以為你是女王,手握氣槍和空間,你是救世主——你就是個笑話。一個被人用幾句深情話就騙上床的蠢貨。
她沒有哭。眼眶幹得發澀,但沒有任何東西掉下來。憤怒燒乾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灰燼堆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無聲地退出了石殿,穿過庭院,穿過那幾個還在門口站崗的親衛,沿著石廊往下走。路過那片開滿白花的庭院時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那些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花瓣在日光下輕輕搖曳,乾淨、純白、一塵不染。她忽然覺得這些花很噁心。這座城也很噁心。所有的白石牆壁、幽藍穹頂、層層疊疊的拱門和石柱——全都是白骨堆的。
迦夜,我要滅了你的精絕王城,人畜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