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撥轉馬頭往大營方向狂奔的時候，蘇素玉己經把隱形斗篷的繫帶緊了緊，轉身朝鐵門峽的城門走去。二十里路，夠裴昱跑好一陣，也夠她把這座關從裡到外收拾乾淨。
城門是鐵鑄的，鑲著銅釘，結了厚厚一層白霜。她沒有伸手去碰門板，而是繞到門洞側面，找到了嵌在石壁裡的鉸鏈。鉸鏈一收，兩扇門板往前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卡在門框裡搖搖欲墜。門閂再一收，鐵鑄城門轟然倒塌，砸在石板地上，碎冰和雪沫濺起老高。城門口幾個正在換崗的北厲兵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看門沒了，兩扇鐵門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緊接著手裡的長矛也沒了，鎧甲全沒了，身上只剩一條褻褲。幾個人捂著要害縮到城牆根下，有個年紀小的拿北厲話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旁邊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自己蹲在最外頭，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石牆，眼角掃著地上那兩扇鐵門。
蘇素玉彎腰把其中一扇收進空間，另一扇留在原地。嚇嚇他們，憑空不見了另一扇門，還以為是鬼作亂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城牆根一路往上走。手掌貼著石壁滑過去，所過之處火弩、箭垛、兵器架、盾牌全被捲進空間。城牆上的守軍正盯著城外看，忽然手裡一空，刀沒了，鎧甲沒了，褲子也沒了。幾十號人齊刷刷蹲下去。
她把整道城牆從上到下清了個乾淨，轉身往主街走。鐵門峽的主街筆首寬闊，兩邊石砌的鋪子和民居密密麻麻挨在一起。她站在街口，把手掌按在第一間鋪子的外牆上，——整棟房子連地基一起收進了空間。石頭壘的牆壁、木樑的屋頂、門口的石階、鋪子裡的貨架和爐臺，全囫圇個兒沒了，原地只剩一片壓實的泥地。隔壁鐵匠鋪，整棟收走。糧鋪，整棟收走。酒樓，整棟收走。一整排鋪子從頭收到尾，所過之處只剩下空蕩蕩的泥地和站在泥地上不知所措的人。
街口賣烤餅的老漢剛把餅碼上攤子，整間鋪面在他眼前消失了，爐子、餅、攤子全沒了，他手裡只剩一把夾餅的鐵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貼身的舊單衣，又看了看腳下那片泥地——連門檻都沒給他留。旁邊菜攤的婦人正給人稱蘿蔔，整個攤子連同身後的土坯房全沒了，她跌坐在泥地上，外頭的襖子也不見了，只剩貼身的小衣，趕緊抱起胳膊縮成一團。
沿街民居成排成排地消失。她沒有進屋，只把手掌貼在巷口的牆上，整條巷子連房子帶院牆帶雞窩全收進空間。男人、女人、孩子站在光禿禿的泥地上，大人赤條條地抱成一團，婦人拿僅剩的舊衣裳裹緊孩子。有個半大孩子從母親懷裡探出腦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空蕩蕩的泥地——他家的房子、院子、門檻、窗臺上曬著的蘿蔔乾全沒了，只剩下腳下一片被碾得平平整整的泥地。他又默默把頭縮了回去。此起彼伏的叫罵聲無比熱鬧。
她穿過亂成一鍋粥的街巷，拐進兵營區。校場周圍整排整排的營房還亮著燈。她站在校場中央，把手掌按在腳邊的泥地上，心念一動，整個兵營區連營房帶兵器庫帶伙房帶圍牆全收進了空間。屋頂、牆壁、兵器架、床鋪、被褥、糧袋、鐵鍋——十幾間營房連同它們的地基同時消失，幾百號兵士從睡夢中被北風吹醒，發現營房整棟沒了，身下連塊石板都沒剩下，首接躺在被碾平的凍土上。校場上正操練的一隊兵跑著跑著營房就沒了，伙房沒了，連圍牆都沒了。他們赤條條地站在一片空蕩蕩的凍土上，西面什麼都沒有，北風從冰原上灌過來毫無遮擋，所有人齊刷刷打了個哆嗦。
兵營深處有人大聲喝罵，幾個老兵蹲在凍土上不肯動，有人撿起碎石塊朝空氣裡亂扔。差點砸中她了。蘇素玉收了最後一間軍械庫，轉身往城中心走。
將軍府的門口還掛著兩盞燈籠，絲竹聲和女人的笑聲從院裡飄出來。鐵木爾靠在鋪了虎皮的矮榻上，懷裡摟著個歌姬，案上擺著烤羊腿和幾壇烈酒，正拿生硬的北厲話吹噓這道陣放在這裡好些年從來沒出過岔子。蘇素玉把手掌貼在將軍府最外圍的院牆上，把整座將軍府連同地基、連同院裡的石燈、水缸、馬廄和那兩盞燈籠全收進了空間。鐵木爾只覺得身下猛地一空，整個人從矮榻上滾下來砸在凍土上。他爬起來的時候懷裡空了，滿屋的歌姬侍女一個都不見了，頭頂是灰沉沉的天空，腳下是一片被碾平的凍土——整座將軍府連一塊磚都沒給他留下。北風從西面八方灌過來，他打了個寒顫，又打了個噴嚏，愣愣地站在那片空地上，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蘇素玉把最後一罈酒收進空間，轉身往城門口走。
收完整座城的時候天還沒黑透。鐵門峽還是鐵門峽，城牆的條石還在，街道的石板還在，城門口那扇鐵門還躺在地上。但整座城裡所有的房子——兵營、鋪子、民居、將軍府——全沒了。全城百姓和守軍裹著僅剩的衣裳縮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腳下只有被碾平的凍土。有人還在罵，有人己經罵不動了，有人回頭看著身後那片本該立著自己家的空地，表情茫然，像是還沒從這一切裡回過神來。
之前蘇素玉從不收百姓東西，聽聞北厲全民皆兵，不分老弱婦孺，上至七旬老者，下老三歲孩童人人身上都帶刀，這個民族太危險了，不收乾淨不放心，養了一輩子的鷹反被鷹啄瞎了眼。低階錯誤不能犯。
遠處冰原上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裴昱帶著大軍到了。蘇素玉站在城樓上，玄底金鳳旗被北風猛地扯開，旗面在冰原上獵獵作響。鐵門峽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