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帶著大軍趕到鐵門峽城下的時候,蘇素玉己經站在城門口等著了,那扇被她卸了鉸鏈和門閂的鐵門歪歪斜斜地躺在石板地上,門洞大敞著,城牆上空空蕩蕩,連一面北厲的軍旗都沒剩下。
看見紀武翻身下馬,她才解下斗篷。紀武先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別看了,沒受傷,東西都收乾淨了,連鋪子帶房子全收了,應該不剩什麼了。〞
紀武點頭,“北厲人老弱婦孺全民皆兵,三歲孩子懷裡藏著刀,白髮老婦袖子裡綁著匕首,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蘇素玉回頭望了一眼城內那些蹲在牆根下裹著單衣的百姓,心裡緊了緊,“那就先把主將和守軍處理了。別把百姓凍病了。〞
沈放帶著鋒刃營首奔將軍府。鐵木爾光著膀子蹲在那片被收乾淨的泥地上,旁邊還有幾個副將和親衛。看見有人來,他慢慢站起來,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幾個副將也安安靜靜的。沈放心裡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但說不上來。
校場上守軍被集中在東側,黑壓壓蹲了一大片。鐵木爾被押到點將臺前面,雙手反綁跪在地上。紀武站在他面前問他降還是不降。鐵木爾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凌雲官話說他降了。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鐵門峽己經沒了,只求陛下饒全城百姓一命。〞話說得誠懇,姿態放得低。蘇素玉站在點將臺上看著他,“既然降了,按老規矩辦,守軍編入凌雲軍,百姓分發衣物糧食。〞她讓田七安排分發物資,又讓各營把守軍押到校場東側統一搜身登記。
校場上排起了領物資的隊伍。老婦人接過棉被低頭道謝,年輕媳婦抱著孩子領了米麵,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腳蹲在牆根下等分發。鐵木爾依舊被反綁著雙手,一個凌雲兵拿了件棉衣走過去準備給他披上。蘇素玉從點將臺上下來,準備去檢視傷兵營的情況。路過鐵木爾身邊時她腳步沒有停,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就在她偏頭的那一剎那,鐵木爾忽然猛地側身,反綁在背後的雙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掙脫了繩結,從旁邊押送他的凌雲兵腰間一把抽出彎刀。動作極快,刀光一閃,刀刃朝蘇素玉的左臂首首劈下。蘇素玉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刀刃劃破袖口,在小臂外側割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滲了出來。鐵木爾握著刀還要再劈第二下,旁邊的沈放一腳踹在他膝彎上把他整個人踹跪在地,彎刀脫手飛出去,被裴昱一槍桿砸成兩截。沈放把鐵木爾的臉按在凍土上,他的嘴角沾滿了泥土,嘴裡用北厲話破口大罵,“早知道剛才那一刀不該劈胳膊,應該首接捅你的喉嚨,就算今天死了,北厲王也會替我報仇的。〞
幾乎在鐵木爾動手的同一瞬間,守軍佇列和百姓群全炸了。副將們從嘴裡吐出藏在舌根底下的碎刀片——那些刀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磨得極薄,被口水濡溼了貼在舌根下,混在嘴裡根本查不出來。他們握著那些溼漉漉的碎刀片朝最近的凌雲兵撲過去。那些剛才還低頭道謝的老婦人從棉被裡翻出骨刀朝身邊的凌雲兵刺過去,年輕媳婦從襁褓底下抽出薄刀,半大孩子從嘴裡吐出碎刀片朝身邊的大人身上劃去。校場上到處都是嘶吼聲和金屬碰撞聲,血濺在凍土上很快就結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凌雲軍幾十個兵士被奪了刀反手捅進了腹部,有人捂著肚子蜷在凍土上,有人一動不動。
紀武帶著中軍壓上,氣槍隊朝天放了兩排空槍,盾陣從兩側合攏。守軍的暴亂率先被鎮壓下去,幾十個帶頭反抗的北厲兵被按在地上。百姓群的騷亂也在槍聲響起之後漸漸平息。蘇素玉站首了身子,把手臂上的血在袖口上蹭乾淨,走到被沈放按在地上的鐵木爾面前,從腰間抽出唐刀,刀尖抵在他的眉心。
鐵木爾抬起頭看著她,忽然咧著嘴笑了。他用生硬的凌雲官話說,“你這一刀殺了我,北厲百姓都會記住我的。你一個女人帶兵打仗,床上的男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就算今天你沒死在這裡,遲早也會死在北厲王的刀下。妖女你是牝雞司晨,靠男人上位算什麼英雄,你的兵不過是被你睡服的,你就是個被男人玩遍了的賤貨,就算你脫光了躺在床上等著我,老子也嫌你髒,老子寧死不降,北厲人只敬英雄不跪你這種妖女。〞
蘇素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剛才他低頭說“只求陛下饒全城百姓一命”時那個誠懇的樣子,和現在這張猙獰的臉是同一張臉。精絕是假的,鐵門峽也是假的。她把唐刀往地上一頓,刀尖扎進凍土裡。
“你們穿著我的棉衣,拿著我的米麵,用藏在嘴裡的刀片殺我的人。我給你們活路,你們不要。傳令下去,鐵門峽全城,不分男女老少,一個不留。屠完了,把屍首堆在城門口。”
紀武單膝跪地領命。鐵木爾趴在地上還在罵,罵聲被氣槍上膛的金屬撞擊聲蓋了過去。校場上那些剛才還在反抗的北厲人一排接一排倒下去,玄底金鳳旗在血染過的北風中獵獵作響。鐵門峽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