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樓州休整了兩日，正要拔營往北走，田七進來了，手裡捏著一封信。
“陛下，祁城來的急報。”
蘇素玉接過來，一眼掃過封皮上的字，手指停了半拍。這筆跡她認得。當年在臨安，賬本是他記的，貨單是他寫的，她的印章也是他管的。她本來想擱到一邊去，手頓在半空中停了片刻，還是拆了封。
信很長，字一筆一劃寫得端正，不是倉促寫的。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寫的。
陛下見字如面。我知道沒資格給陛下寫信，但還是寫了。
我把所有女人都遣散了。前皇后、淑妃、德妃，每人一份安家銀子，和離書籤得利利索索。那些孩子，不準姓沈，也不準姓魏，各自隨母姓。我這輩子只有一個兒子，叫蘇昭。
看到這裡她把信擱在膝上。偏殿裡很安靜，窗外校場上那日松在點兵，口令聲遠遠飄過來，但她好像沒聽見。他第一次來山谷看孩子，蹲在搖籃邊上看了整整一下午，一句話沒說。對其他兩個孩子也好。
她重新拿起信往下看。
以前因為太在乎你，在乎到不知道該怎麼安置那份在深情，就用最蠢的方式去發洩。找那麼多女人，生那麼多孩子，沒有一個走心的。全是賭氣，全是想讓你回頭看一眼。結果你沒有回頭。是我該死，當年沒有跟你一起回臨安，選擇了皇位，那也是因為我想有足夠的資格站在你身邊，蕭玄夜他幾個全是一方霸主，如果我只是一個臨安的小掌櫃，拿什麼去和他們爭你。
我早後悔了，最近總是做夢，夢見臨安鋪子裡的煤油燈，夢見你坐在院子裡面，還有我們在馬車上的快樂時光。求你給我一個回來站在身邊的機會——不是回來爭什麼名分，是回來當一把刀。我不需要封侯封爵，只需要一個能站著的角落。你打到哪我就跟到哪，像在臨安鋪子裡一樣。永遠的小跟班。我真的很想你，如果沒有你，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她又想起一些事。車師降了，封了車州侯。樓州降了，封了樓州侯。唯獨沈放——把他圈禁在祁城的宅院裡，劈柴種菜，像個被遺忘的影子。別人投降都能封爵，憑什麼只有他要被關著。她曾經以為這樣對他是恨。可如果真的恨，為什麼從來不殺他。為什麼每次看到蘇昭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心裡總有個地方像被什麼軟軟地戳了一下。
她把信重新摺好擱在案上，鋪開紙筆。筆尖蘸了墨，懸在紙面上好一會兒，墨都快乾了才落下去。就幾個字：知道了。準了。頓了頓，又在底下加了一行：我馬上要去打北厲，你自己看著辦。
把信封好交給田七，說發去祁城，加急。田七接過信應了一聲出去了。
殿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不是原諒，也不是心軟，更像是一個擱了好些年的舊物件忽然被翻出來，擦擦灰還能用。他沒有別人能說會道，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他就是塊榆木疙瘩，從臨安一路跟她到現在。就是能扛，能忍，能做她手裡最鈍的那把刀。鈍刀也是刀。她睜開眼，校場上那日松的口令聲己經停了，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廊下的旗子撲啦啦響。今天大軍就拔營，往北走。至於沈放——讓他自己看著辦。臨安鋪子裡替她磨墨的那個少年，她也不是一點都不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