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從樓州拔營，天色還早。灌渠的水聲被馬蹄踩碎了，天山雪線越退越遠，回頭望只剩天邊一道白痕。迎面撲來的風開始帶著冰碴子，打在臉上像細針扎。
紀武策馬走在蘇素玉旁邊，一路話很少。握韁繩的指節泛白，是心裡壓著事又不想讓人看出來的老毛病。蘇素玉看了他好幾眼，終於開口。
“你這兩天怎麼了，擔心還是怕。”
紀武沉默了片刻。“怕。怕陛下出事，之前臣守了北境好些年，從沒踏進過北厲一步。也沒見過北厲王和王城，所有關於北厲的訊息全是俘虜嘴裡問出來的。俘虜級別低，只知道自己蹲的那一小段邊境。有一回我扮成皮貨商混進北厲過來換鹽的商隊想套點話，人家嘴嚴得很，喝了酒只跟你聊羊皮的價錢。拼來拼去，連邊關是不是真叫鐵門峽都不敢確定。”
蘇素玉聽到這裡，偏頭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你見過北厲王呢，上次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麼厲害角色、用兵刁鑽——鬧了半天你也是聽來的。”
紀武嘴角動了動，算是認了。“是臣說得不夠清楚。”
“那不就得了。”蘇素玉把韁繩往手裡一挽，“你連咬你的是不是蛇都沒看清，就先攥著草繩不放。陸箏以前跟北厲交過手，霍霆也打過，倆人都說北厲兵確實比南齊兵能打，霍霆還說北厲騎兵衝起來兇得很，但真刀真槍對上也不是打不過。懂些奇門遁甲是真的，可沒到呼風喚雨那個份上。當年霍霆在暮雲川跟北厲人激戰，打了幾天幾夜，兩邊死傷都不少。北厲人要是真能用佈陣把敵軍困死，還用得著跟霍霆死磕那麼多天？首接設個陣把人全困住不就完了。說明他們的陣法不是隨時隨地都能使的——也許要挑地形，也許要等特定天氣，也許佈一個陣費老大的功夫，他們自己都不一定捨得輕易用呢？”
她頓了頓。“再說北厲人自己在冰原上也得走路、運糧、巡邊。能走出來就有路，有路就找得到。我們這次先去看看，走到鐵門峽瞧一眼那道關長什麼樣。能打就打，打不了就退。面子丟在冰原上凍不死人，命丟了才是真的丟。實在不行我把部隊全收進空間裡，掉頭就走，他還能追進空間來不成。”
紀武沉默了一會兒，眉間那道擰著的痕慢慢鬆開了。“陛下說的是，也許末將真的想多了。那些年守在北境，天天對著那片冰原，越想越怕，把自己嚇住了。”
“你就是一個人蹲在邊關上蹲太久了，天天琢磨人家有多厲害，琢磨了好些年，把人家當成神仙了。”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行了，別想了。到了鐵門峽，親眼看看再說。”
那日松從隊伍外側策馬趕上來，跟蘇素玉並排走。蘇素玉掃了他一眼，“你有事？”
“沒有，就是想陛下了。”
蘇素玉沒說話，也沒讓他退回去。
傍晚紮營，篝火點起來。裴昱端著羊肉湯挨個分了一圈，分到紀武手裡時在他旁邊坐下，難得沒有貧嘴，安安靜靜喝完一碗湯才開口。“紀將軍，我知道你擔心。說實話我心裡也有點沒底，但邊走邊看唄，走到哪算哪，大不了退回來。退到鎮北關喝酒烤火，總比蹲在家裡猜人家有多厲害強。”
紀武把碗擱在膝上，“可能是我杞人憂天了。〞
蘇素玉把枯枝丟進火裡。“再走一天就能看到鎮北關了。站在城頭上往北望，就是我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鐵門峽長什麼樣，北厲王是誰，那片冰丘裡到底有沒有陣——全不知道。不知道就去看。”火星升上去散在風裡，如果聽到別人厲害就退縮，還談什麼天下統一。這麼多的君王，肯定也有厲害的，或者別人有空間也不一定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