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了鎮北關,在冰原上走了整整一天。起初官道兩邊還能看見幾棵枯樹,越走越荒,到後來連枯樹都沒了,天是灰沉沉的,腳下是白茫茫的雪地,分不清哪裡是路的盡頭。北風從冰原深處灌過來,捲起雪沫打在護目鏡上沙沙作響。那日松帶著輕騎在前頭探路,每隔大半個時辰派斥候回來報一次,都說無異狀。
走到傍晚,風雪忽然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天邊透出一線冷冽的橘紅,然後慢慢暗成一片濃稠的暗藍。蘇素玉撩開車簾看了看外頭,說了句,“就地紮營。”
大軍在一處背風的冰丘後面停下來。帳篷一頂接一頂地支起來,是蘇素玉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防風加厚帳篷,支架是合金的,帳布是雙層防風面料,拉鍊一拉,裡頭比外面暖和不少。兵士們把帳篷紮好,登山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有人鑽進帳篷裡試了試,探出頭來朝外頭喊這帳篷比營房還暖和。外頭的人說,“快出來,伙房那邊煮羊肉了。〞
伙房的老周這輩子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以前行軍埋鍋造飯,柴火得現撿,鍋碗瓢盆得現卸,糧車得推半天。現在倒好,鍋碗瓢盆全擱在空間裡,要什麼陛下給什麼,他只要把大鐵鍋架起來生上火,羊肉是現成的,蘿蔔白菜也是現成的,切吧切吧丟進去煮就是。幾十口大鍋在篝火堆上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羊肉的香氣順著風飄出去老遠,巡夜的兵士經過的時候步子都慢了半拍。
裴昱端著碗蹲在篝火旁邊,喝了一大口羊肉湯,燙得嘶了口氣。“這哪是來打仗的,這分明是來冰原上野營的。以前在青崖峰過冬,凍得恨不能把被子裹在身上巡山,哪像現在,坐在這裡喝熱湯,這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回頭得跟陛下申請以後行軍都按這個標準來。”
紀武端著碗坐在旁邊,淡淡說了句,“你的申請陛下從來不批。〞
“這次肯定能批,陛下最近對我好多了。”
那日松從火堆另一邊探過頭來,“好在哪呀!我怎麼沒看出來,紀將軍你看到了嗎?”
“沒有。”
“怎麼沒有,陛下誇我成熟穩重,還是第一帥。“
“裴將軍一向如此自戀嗎?本侯都不敢稱第一帥,你怎麼敢的。〞
紀武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倆在一起就鬥嘴,準備鬥一輩子嗎?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用嘴打。”
然後把碗擱下站起來去巡營了。裴昱看著他的背影,“我們就是調節一下氛圍,不要那麼認真行嗎?〞
紀武頭也沒回。
廖忠坐在馬車旁邊的小火堆前面,身上裹著厚褥子,手裡端著碗熱湯。全軍上下都知道這老頭是破陣的關鍵人物,凍誰也不能凍著他。他喝了一口湯,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油,“這羊肉好,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趙謙蹲在旁邊,“那是老周手藝好。加廖將軍的心情好,吃什麼都覺得美味!〞
“羊肉本身好,手藝是錦上添花,當然心情也有很大關係。〞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蘇素玉坐在御輦外面,手裡端著碗熱湯,看著篝火旁鬧鬨鬨的兵士們。有人正跟同伴比誰的登山靴鞋底更厚,有人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正往嘴裡塞羊肉,有人在帳篷門口把自己身上貼了好幾個暖寶寶,被旁邊的人笑話貼太多了。沈放坐在她不遠處,手裡也端著碗,沒怎麼說話。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喝湯就喝湯,別一首盯著我。”
“臣是在喝湯。〞
“你的湯碗一首端在嘴邊沒動。〞
沈放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把目光移開,繼續看篝火。
紀武巡完一圈營回來,走到她旁邊坐下。他剛從冰丘頂上下來,護目鏡上還凝著霜。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把眉骨上那道舊傷疤照得忽明忽暗。“怎麼樣。”
”營防都布好了,暗哨也放了,北邊暫時沒什麼動靜。〞
蘇素玉把手裡還溫著的半碗湯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這帳篷比以前的軍帳暖和,將士們今晚能睡個好覺。”
“那就好,讓大家好好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夜空清冷,雲層己經散盡了,頭頂鋪開一整片星河,又密又亮,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銀子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蘇素玉靠在御輦的輪子上抬頭看了一會兒,心想上輩子在城市裡從來沒看過這麼幹淨的星空。這片冰原現在還是北厲的地界,但今晚她的兵在這裡喝著羊肉湯、烤著火、睡在防風帳篷裡,明天還會繼續往北走。鐵門峽就在前頭。
心裡其實也有不安,但是不能表現出來,要不他們會更擔心,這北厲能不能順利拿下,自己一個現代人,對什麼陣法一竅不通,難道像電視劇裡的樊梨花移山倒海之類的陣法嗎?那就完了,萬一自己入了陣,會不會影響進出空間呢?不想,不想,再想就要退回去了,那像什麼,打都沒打就怕了。那談什麼統一天下。對,拿出女王氣勢出來,定要拿下北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