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黑壓壓地跪滿了降兵，巴根被押在最前面，腿上和肩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他跪著的那片石板地染成了深褐色。
蘇素玉走上點將臺，掃了一圈底下的人，她看了巴根一眼，語調不高，但校場上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這一仗，你們的城門是我收的，火弩是我清的，但你們手裡的彎刀從頭到尾都握在自己手裡。你們不是沒有兵器，你們是真刀真槍地打輸了。所以才跪在這裡，我不要那種為了活命什麼都能說的軟骨頭。我要的是心甘情願臣服的人。如果只是為了活命才跪，現在就可以站起來走，我絕不阻攔。”
底下安靜了好一陣，沒有人站起來。
她偏頭往凌雲軍的佇列裡看了一眼。那些老兵昂首挺胸地往前邁了一步，統一的皮甲和登山靴，腰間掛著氣槍和唐刀。他們沒有齊聲喊口號，只是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坦然而篤定。一個南齊出身的老兵拍了拍自己腰間的氣槍，說了句“這東西比朝廷發的燒火棍強多了”，旁邊的車師兵接了一句“那當然，陛下給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幾個降兵偷偷抬起頭往凌雲軍的佇列裡瞄。
烏恩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巴根面前低頭看著他。北風把他花白的胡辮吹得一根一根地晃，他看著巴根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蹲下來，拿粗糙的手指在巴根肩頭的傷口旁邊輕輕按了一下。巴根嘶了一聲，烏恩把手收回來，看著指尖上沾的血，往巴根的衣襟上蹭了蹭。
“鐵木爾選了絕路，全城幾萬條命跟著他陪葬。你不信。現在你看看身後這些將士們，腿上的傷是誰打的？是我身後這些人打的。”他往凌雲軍的方向偏了偏頭，“氣槍、手弩、唐刀，全是凌雲國的兵器。你拿什麼擋？”
巴根低著頭，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覺得玄都守得住嗎？北厲王守得住嗎？前面三道關——八門金鎖陣破了，迷陣破了，迴風陣也破了。雪石堡的城牆再厚，也擋不住氣槍和手弩。北厲王再厲害，他能親自來守這道關？”烏恩的手指在巴根胸口點了一下，“你今天不降，這幾萬條命就跟你一起埋在這道城牆底下。你死了，北厲王會記得你嗎？他不會。他只會記得雪石堡丟了。”
巴根抬起頭看著烏恩，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才擠出幾個字：“我只是不知道降了之後，我的兄弟們會不會被當炮灰。”
烏恩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老兵：“你自己看。這些人裡有幾個是天生就跟著凌雲女皇的？全是降兵。現在他們站在那裡，穿著一樣的甲，拿著一樣的槍，吃的是一鍋飯，領的是一樣的餉銀。你問問他們，有誰被當過炮灰？”
巴根的目光從那些老兵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卑微，只有一種他己經很久沒在自己手下兵士臉上見過的坦然。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撐著那條沒受傷的腿，慢慢把身體伏了下去——不是單膝跪地，是整個上半身匍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額頭貼著地面，雙手平伸在前，把彎刀擱在石板上往前一推。
“這把刀跟了我很多年，今天交給陛下。我不是怕死，是不想讓身後這幾萬條命去送死。”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額頭貼著石板沒有抬起來。
周圍的降兵們看見主將行了北厲最隆重的臣服禮，全都安靜了下來。然後有人帶頭，一個接一個地把兵器擱在地上，跟著伏下了身子。校場上黑壓壓地伏倒了一片。
蘇素玉走下點將臺，彎腰把那把彎刀撿起來，然後伸手扶住巴根的肩膀讓他首起身來。她偏頭看了一眼他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讓陳娘子過來處理。陳娘子蹲下來拿浸過靈泉水的棉布擦拭彈孔，鑷子夾住彈丸往外一拔，巴根悶哼了一聲。
陳娘子把彈丸擱在托盤上，“養個把月就能走路，以後陰天可能會疼，但比那些死在主街上的強。〞巴根低頭看著托盤裡那顆沾血的彈丸，沒有說話。
烏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早這麼想，腿上也不至於多兩個窟窿。”
裴昱在旁邊插了一句：“兩個窟窿換幾萬條命，這筆賬不虧。”
巴根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校場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蘇素玉說，“雪石堡的將士和百姓按凌雲軍的規矩來——免賦稅、編入凌雲軍、同吃同穿同餉銀。〞
巴根被扶去傷兵營之前回頭看了烏恩一眼，“老大人說得對，忠義不是拿幾萬條命去填一道守不住的牆。〞
“你好好養著，等腿好了還得跟我一起去玄都。〞
“好。〞
然後被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傷兵營去
當夜蘇素玉站在城樓上望著北邊，烏恩站在她旁邊。北風把兩人的袍角吹得獵獵響。北邊就是玄都，北厲王就在那裡。蘇素玉把目光從北邊收回來，“巴根這個人還行，就是太倔。”
“他呀倔了一輩子了，今天總算倔通了。〞
蘇素玉彎了一下嘴角，轉身走下城樓。今天晚上不會又有人爬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