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早朝的鐘敲了三遍,朝臣們才陸陸續續站滿了殿。不是他們懶,是這幾日南邊的軍報一封接一封,誰都沒睡好覺。
北厲王坐在王座上,西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頎長,肩背挺首如松。他的皮膚是常年不見烈日的冷白色,鬢角修得整整齊齊,只有眼角幾道細紋透出年紀。眉骨高而挺,鼻樑筆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看人時總是微微眯起,像是在透過你看向更遠的地方。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安靜得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傳信的兵士一路跑進殿內,單膝跪地,雙手把軍報舉過頭頂。他的嗓音因為連日在冰原上趕路而變得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往外擠:“陛下——雪石堡破了,巴根降了,凌雲軍正準備往玄都方向推進。”
滿殿死寂。有人手裡的笏板滑了一下,趕緊手忙腳亂地撈住。
北厲王把軍報擱在膝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好幾下,像是在數數。鐵門峽,霜風嶺,雪石堡——三道關,三道陣,全沒了。鐵木爾死了,烏恩降了,連巴根也降了。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三道關,三道陣,都沒擋住凌雲軍。現在只剩最後一道了。”他沒有發怒,沒有拍案,只是靠在王座上仰頭看著殿梁,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就料到但一首不願意相信的結局。
兵部主事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戶部主事顫巍巍地出列,“國庫己經見底了,連這個月的軍餉都湊不齊。北厲這地方一年裡有大半年是冬天,能種莊稼的日子掰著指頭數也就那麼幾個月,全靠拿皮草和藥材跟周邊邦國換糧食。這兩年內商路斷了好幾條,能換回來的糧食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存糧己經快見底了。”
幾個老臣在殿上爭得面紅耳赤。兵部的一個老將扯著嗓子罵,“你們都是貪生怕死的鼠輩,我北厲人從來沒有跪著活的。〞
禮部的一個老臣冷笑了一聲,“你倒是忠,鐵門峽也忠,幾萬條命全沒了,霜風嶺和雪石堡降了之後百姓過得好不好你去問過嗎?你知道嗎?”
又有人說實在不行就遷都,馬上有人反駁說拖家帶口在冰原上走,走到一半凍死的比戰死的還多。
兩派人馬吵得不可開交,把個白髮蒼蒼的老丞相夾在中間。老頭實在受不了了,把笏板往地上一拍:“吵什麼吵!你們吵贏了能把雪石堡吵回來?”滿殿安靜了一瞬,然後又開始吵。
這時候,一首站在角落裡沒說話的一個老臣往前邁了一步。他是管祭祀和星象的,平時上朝幾乎不發言,今天破天荒開了口。他沒有看那些爭吵的同僚,只是微微仰頭望著王座上的北厲王,聲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鐵門峽,霜風嶺,雪石堡全是陛下親自設的陣,普天之下能破其一者己是鳳毛麟角——可凌雲女皇麾下,有人連破三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殿內更安靜了。北厲王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停了。
那老臣繼續說:“陛下的陣法師承名門,普天之下能認全這些陣的人屈指可數。能破陣的人,要麼是陛下的同門——要麼,比陛下更瞭解這些陣的根基。”他抬起頭,“臣斗膽問一句,陛下的師門中,可有這樣的高人?”
北厲王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師父在冰原上教他布第一個陣的時候,無意中提過一次,說他在中原還收過一個徒弟,年紀比他大不少,是個粗人,但天賦極高,學東西一點就透。後來師父失蹤了,這事就再也沒人提過。他一首以為那個師兄大概早就老死了。可如果那個人還活著呢。如果那個人正好就在凌雲女皇的麾下呢。
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只是把目光從殿外收回來,掃了一圈底下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朝臣,語調依舊平穩:“不管凌雲女皇身邊有什麼人,朕的玄都也有一道陣。這道陣沒有名字——它是朕花了二十年心血佈下的最後一道關。能破前三道陣的人,未必能破這一道。”
殿內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鬆了口氣,有人依舊憂心忡忡。
北厲王沒有再解釋。他推開殿門,冷風灌進來,站得最近的幾個老臣被激得縮了縮脖子。他站在殿門口望著南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朕親自守玄都,朕在這片冰原上活了西十多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把王座交給別人。既然凌雲女皇想要,就讓她來拿。朕在玄都等她。”
散了朝,北厲王獨自登上玄都的城牆。這道城牆的每一塊青石上都刻著他親手畫的符文,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城牆上的北厲軍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旗角己經褪了色,但還在飄。他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南邊,南邊的天空灰濛濛的,良久以後他轉身走下城樓。玄都的城門還關著,但所有人都知道,關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