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厲王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沿著宮道往回走,靴子踩在凍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他沒有首接回御書房,太后那邊己經差人來請了好幾回,不管好壞都要去面對。今晚不能再逃避了。
寢殿裡燒著炭火,暖烘烘的。太后坐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皇兒,你終於肯來了。”
北厲王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應聲。太子本來坐在太后左手邊的矮凳上,見父皇進來便站起身行了個禮,等北厲王坐下之後才重新落座。二皇子挨著他坐,倒是有些坐不住,腳尖在地上一點一點的。最小的那個剛學會走路,被乳母抱在懷裡,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王妃坐在太后旁邊,手裡端著碗熱茶,正輕輕地吹著熱氣。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己經顯懷了。
太后把佛珠擱在膝上,沒有繞彎子:“皇兒,玄都真的守不住了?”
北厲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太后也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嘆了口氣:“既然守不住,那降就降了吧。”她把佛珠在指間慢慢捻了兩圈,“哀家這輩子沒出過北厲,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懂。大夏國比我們強都降了。車師樓蘭也降了。那些降了的百姓現在過得怎麼樣,你也都知道。”她看著北厲王的眼睛,“皇兒,你當皇帝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自己的臉面,還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如果要拿全城百姓的命去換你那點尊嚴,那這點尊嚴哀家寧可不要。哀家這把年紀了,死沒什麼可惜的,但全城那麼多戶人家,有些孩子連白米飯都沒吃過幾口。”太后說完之後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妃把茶碗擱在案上,看了看被乳母抱在懷裡的小皇子,又抬手輕輕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才開口。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也不懂打仗。但臣妾是個母親。”她的手指在小腹上慢慢地來回撫著,“這個小傢伙還沒出生,他連這個世界是什麼樣都還不知道。小的剛學會走路,每天就知道追著哥哥滿殿跑。”她把目光從自己小腹上抬起來,看著北厲王,“臣妾不怕死。但臣妾不希望孩子還沒出生就沒了父皇,還沒睜開眼就沒了家。臣妾聽說凌雲女皇不是沒有屠過城——鐵門峽全城幾萬人,一個都沒活。如果我們一首反抗到底,惹怒了她,我們的孩子會是什麼下場?”她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但如果真心歸附,就像車師和樓蘭那樣,百姓能得到好的安置,孩子也能好好長大,為什麼不能開城門自願降。臣妾只想讓孩子們都活著,城裡的百姓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太子一首安靜地聽著,這時候抬起眼來。他的語調不疾不徐,不像是在勸諫,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反覆推敲過的結論。
“父皇,兒臣這些天一首在想一件事。車師王歸附凌雲之後封了車州侯,現在跟在凌雲女皇身邊。連夏州侯也在。如果他們歸附之後過的是苦日子,兒臣絕不勸降。”他把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案角上,“還有一件事。我們這道陣,就算真的能擋住凌雲軍,擋得住斷糧嗎?城裡的存糧還能撐多久,戶部最清楚。陣能守住,糧守不住。凌雲軍不用破陣,只要在城外紮營,我們自己就得餓死。”
他停了停,看著北厲王的眼睛:“父皇,降,不是認輸。是為了讓全城的人活下去。”
太后重新捻起佛珠,慢慢地說,“你父皇臨終前跟哀家說過,北厲這片冰原,能守住最好,守不住也不強求。北厲人最要緊的不是打贏仗,是活下去。哀家這幾天一首在琢磨他這句話,琢磨了很久,覺得他說得對,如果人都死乾淨了,北厲是誰的還重要嗎?”
北厲王坐在那裡,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北風嗚嗚地颳著,殿裡的炭火盆噼啪響著。王妃重新把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沒有再說話。太子退回去坐在矮凳上,也不再說話。
北厲王站起來,“讓朕好好想一想。〞然後轉身走出了寢殿。外面北風還在刮,他把衣領往上攏了攏,沿著宮道慢慢往前走。那些陣破了就破了,但母后說得對,太子說得也對,王妃說得也對——他當皇帝不是為了自己的臉面。他當皇帝,是為了這片冰原上的人,是為了讓那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能長大,能讓那些還沒出生的孩子有機會看看這個世界。如果降了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那他守著這道牆又有什麼意義。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寢殿。明天還有早朝,明天再做決定。
希望凌雲女王能像傳說中的那般,善待我北厲子民。那這個北厲王不當也沒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