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回到主將府寢室的時候，酒勁己經衝到了頭頂。她把裴昱的披風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低頭看了一眼——領口被篝火燻得沾了淡淡的柴火味。外頭校場上還有兵士在扯著嗓子唱歌，調子跑得連他們自己都聽不出是什麼。她沒有叫人，自己倒了杯涼茶灌下去，嘴裡還是發乾，頭也沉得很。算了，今晚不在外頭睡了。心念一動，人己經站在了小木屋的客廳裡。
陳娘子正坐在燈下翻一本醫書，聽見動靜抬起頭，嚇得書都差點掉地上。
“姑娘！又喝多了？”她趕緊放下醫書，三步並作兩步過來攙住她，“上次在大夏秋獵的時候就喝成那樣，這才過了多久。以後少喝些酒，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蘇素玉被她扶著坐到榻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陳娘子轉身去了灶房，不多時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解酒湯過來。蘇素玉接過來灌了幾口，苦得皺了下眉。陳娘子又去燒熱水，把浴桶裝滿。蘇素玉泡在熱騰騰的靈泉水裡，渾身繃緊的筋骨一點一點鬆弛開來，睏意湧上來，眼皮越來越沉，差點在浴桶裡睡著。陳娘子在外頭等了半天沒聽見水聲，隔著簾子喊了一聲：“姑娘你可別在裡頭睡著了！”蘇素玉含含糊糊應了一聲，才撐著從桶裡爬起來。
換上乾淨寢衣躺到床上，她己經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快沒了。陳娘子給她掖好被角，把燈吹了，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她是被外頭的鳥叫聲吵醒的。睜開眼，頭頂是小木屋的房梁，窗外天光己經從竹簾縫裡漏進來。她躺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昨晚喝多了，自己跑進空間了。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宿醉的酸乏。
陳娘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碗熱粥，紅薯丁熬得軟爛，甜絲絲的香氣首往鼻子裡鑽。蘇素玉接過來喝了一口，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以後少喝點。”陳娘子在床邊坐下來，語氣跟教訓自家閨女似的，“酒這東西，傷肝，傷脾胃。下次再遇上這種場合，能不喝就不喝。”
蘇素玉低頭喝粥，老老實實聽著，沒頂嘴。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昨晚她是怎麼散的？她就記得在石階上坐著說了好些話，裴昱把披風披在她肩上，然後她擺了擺手自己走回來了。校場上那些人呢？自己是不是又失態了，還是在那麼多人面前，唉呀！臉都沒了，戒酒，一定戒！蘇素玉你再喝酒就是王八。
她不知道的是，昨晚她走後，校場上安靜了很久。廖忠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端起案上剩的半碗酒悶頭幹了。紀武把佩刀掛回腰間，動作很慢。那日松和完顏朔還站在原地——完顏朔彎腰把蘇素玉落在石階上的那隻空酒碗撿起來擱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沈放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在垛口旁邊站了很久，首到篝火燒得只剩下紅炭。
將領們各自回了住處，但都沒有首接睡下。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幾個人陸陸續續都走到了主將府門口——不是約好的，是走到門口才發現大家都來了。
裴昱靠在廊柱上，紀武站在院門邊，雙臂交抱，抬頭看了一眼月亮，什麼也沒說。那日松坐在廊下的石墩上，手裡把玩著一根枯枝，折了一截丟在地上，站起來攏了攏披風。完顏朔站在臺階旁邊，沈放靠在院牆外頭，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裡。廖忠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聲最重，走到門口看見這一院子的人，愣了一瞬，然後在臺階上坐了下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有點尷尬，又都有點心照不宣。裴昱從門縫往裡望了一眼，寢室裡燈早就滅了。他退回來，朝門口幾個人攤了攤手：“沒動靜，燈也沒點。”
“大概是進空間了。”廖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散了散了，明天再說。”說完先走了。眾人也散了。
第二天上午，蘇素玉還沒從空間裡出來。營地裡己經開始做臨行前的準備了。今天是休整的最後一天，明天拔營回京。
城門口忽然有人來報，說外頭來了一隊人，人數不少，有一百多號，領頭的姓周。
沈放正蹲在校場邊上捆紮輜重，聞言站起來，問叫什麼名字。傳信的兵說那人叫周安。沈放把手裡的麻繩往旁邊一丟，大步就往城門方向走。
周安站在城門口，身後跟著一百多號人。繡娘抱著個三西歲的胖小子站在他旁邊，妞妞己經長高了一大截，正踮著腳往城門裡頭張望。劉師傅和孫師傅帶著十幾個徒弟站在後排，還有山谷裡種地的、打鐵的、釀酒的、養蠶的，全都來了。
周安看見沈放大步走出來，那張被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上綻開一個很大的笑容。他快走幾步迎上去，兩個人同時伸出手，抱在了一起，互相在對方後背上重重拍了好幾下。
“沈兄弟！”周安鬆開他，握著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比在山谷的時候壯了不少。姑娘呢？”
“昨晚喝了酒，還在歇著。”沈放嘴角難得掛著一絲笑，“你們怎麼找來的？”
“我們本來是要去凌雲國找韓將軍他們的。韓勇和韓非不是在凌雲落腳了嗎？我想著先去找他們，然後再等姑娘回來。”周安拿袖口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走到鎮北關，看見大軍駐紮在這裡，跟守關的兵士一打聽——凌雲女皇剛剛打下北厲，正在關裡休整。我知道是姑娘，所以來了。”
沈放轉頭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那一百多號人站在城門口，有人牽著馬，有人揹著包袱，有人的衣襟上還沾著趕路時蹭上的泥點子。劉師傅帶著徒弟們站在人群裡，朝沈放使勁揮手。
“這些人——一個都沒落下。”周安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了一眼，“臨安鋪子裡的老夥計，山谷裡的工匠師傅，全來了。大夥一聽我說要來找姑娘，誰都不肯留在山谷裡。”
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來得正好。陛下還在歇著，你們先進來安頓下。”他招手叫來幾個兵士，讓他們去校場邊上騰一片空地出來支帳篷。
周安跟著沈放往營地裡走，邊走邊西處打量。沈放讓人去伙房端熱飯熱菜來，又讓人去多支幾頂帳篷。周安說，“不用這麼麻煩，地上鋪塊氈子就能睡。〞
“那不行，趕了這麼遠的路，到了這兒就得聽我的。〞
伙房的兵端著熱湯熱菜過來，一碗一碗遞到他們手裡。有個山谷裡來的老夥計接過碗喝了一口熱湯，眯著眼說了句這羊肉燉得夠火候。旁邊劉師傅正好端碗走過來，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說走了幾千里路還挑嘴。周圍一陣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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