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從空間裡出來的時候，特意在榻邊坐了一會兒。她整了整衣袍，把鬢角的碎髮別到耳後，又拿手背貼了貼臉頰——還好，己經不燙了。昨晚的事她記得七七八八，最要命的是她記得自己坐在石階上哭了。當著滿校場將士的面，一個打了七八個國家的女皇，坐在石階上哭。閉著眼在心裡把自己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蘇素玉啊蘇素玉，你是去犒勞三軍的，不是去給他們表演酒後吐真言的。現在好了，今天怎麼見人？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院子裡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她剛鬆了口氣，就聽見偏廳那邊傳來一陣壓低了嗓門的說笑聲。她循聲走過去，推開偏廳的門——裡頭坐了一屋子的人。
裴昱正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畫畫，己經畫了好幾只，旁邊紀武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你畫的這是馬還是驢。”
“當然是馬，你看這鬃毛。”
“鬃毛畫得不錯，就是腿少了條。”
裴昱低頭數了數，罵了一聲，拿袖子把桌上的畫全抹了。
那日松和完顏朔坐在那裡喝茶，沈放坐在最靠門的位置，看她進來也不說話，只是把旁邊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廖忠蹲在炭盆旁邊烤手，
幾個人看見她進來，齊刷刷抬起頭。裴昱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語調拖得老長，跟唱戲似的：“哎喲，陛下可算起來了呀。我們幾個在這兒等了一天了，就等著陛下分任務呢。”
蘇素玉站在門口，腳邁進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她掃了一圈這幾個人，沒在他們臉上看到任何取笑的意思。一個個都挺正常的——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你們怎麼全在這兒？”
“等著陛下分任務啊。”那日松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明天就拔營了，總得有人安排吧。結果等了一上午也沒見陛下出來，我們就只好在這兒喝茶了。茶都喝了好幾壺了。”
廖忠從炭盆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就是。老臣在這兒蹲了大半天了，腿都麻了。本來說來慰問一下陛下的，畢竟昨晚喝了那麼多。結果沈將軍說陛下進空間了，那更好，在空間裡歇著比在外頭強。老臣就想著等陛下出來吧，誰知道一等就是大半天。”
蘇素玉走進偏廳，在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很隨意：“那個……昨晚喝得有點上頭。朕沒做什麼丟臉的事吧？”
“沒有沒有沒有。”裴昱趕緊擺手，語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真誠到讓人懷疑他在憋笑。
那日松在旁邊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就是話多了點。不算丟臉。陛下平時話太少了，偶爾多說幾句，臣覺得挺好。”
紀武睜開眼，看了蘇素玉一眼，又閉上了，淡淡地說了句：“臣覺得挺正常的。一個女子扛著這麼大的擔子，偶爾發洩一下，不發洩得悶出病來。”
廖忠在旁邊使勁點頭，點得頭上的皮盔都歪了，他伸手扶正了，又點頭：“紀將軍說得對！陛下你平時就是太繃著了，繃久了容易出事。老臣以前在虎頭寨的時候，寨子裡有個兄弟，什麼都往心裡憋，憋了好幾年，愣是把自己憋出了心病。後來老寨主讓他喝了頓酒，那小子哭得比昨晚陛下還厲害——哭完了，第二天就好了。”
蘇素玉的臉“咣”一下紅的滴血，完了，真哭了。
廖忠一下反應過來，“那個昨晚陛下沒哭，是臣記錯了，對不住呀！”
眾人的眼神都能把廖忠給剁碎了。
廖忠趕緊縮了縮脖子，這些男人太恐怖了，站起來，“陛下，臣先走了，內急！”轉身就跑了。
“不過話說回來，”裴昱歪著頭看她，“昨晚陛下倒是有句話說得挺對的——自己不能喝酒，一喝就嗨。這個自我認識還是很準確的。但昨晚陛下表現確實好得很。真的。臣要是喝多了，肯定比陛下丟臉一百倍。”
那日松偏頭看了他一眼：“不會說話就閉嘴。”
“對不起呀陛下，我不是說你丟人，你一點都不丟人。”
蘇素玉一臉無奈，就像有隻烏鴉站在自己的頭上叫一樣，“行了行了。昨晚的事到此為止。明天拔營，今天該幹嘛幹嘛。不要再刺激我了，行嗎？快走，快走！”
沈放站了起來，走到蘇素玉面前，“陛下，不要生氣啦！大夥都是好意。今天給你一個驚喜。”說完走出去把周安他們帶進院子裡。
周安站在最前面，一百多號人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周安看見她出來，撩起袍角就跪了下去。繡娘也跟著跪下，懷裡抱著孩子動作有點笨拙，但跪下去的時候脊背挺得筆首。妞妞跪在繡娘旁邊，仰著臉看著她，嘴巴動了動，叫了聲“姑娘”，聲音還是當年在山谷裡那個怯生生的小調調。身後那一百多號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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