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帳外,出使北冥的使團己經整裝待發。文書、國書、禮品全備齊了,使臣是草原上最有資歷的老臣,隊伍裡配了兩個通曉北冥語言的通譯,隨行的護衛也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騎手。
各部首領聚在帳前為使者送行,正說著路上小心、見了北冥皇要客氣些之類的叮囑,呼延烈忽然開口叫住了隊伍裡一個年輕的小官:“你留下。”
那小官愣了,滿帳的人也都愣了。呼延烈說:“換個人去。我替你去。”
老首領們當場炸了鍋。年紀最大的那個差點把茶碗打翻:“鷹汗!您是草原之主,怎麼能扮成隨行小官混進使團?草原上要是有緊急軍務誰來做主?北冥那邊要是認出來了——”
“認不出來。”呼延烈等他們吵完了才開口,“你們見過北冥皇嗎?見過北冥的朝臣嗎?你們都沒見過,他們怎麼就一定能認出我?”他頓了頓,“再說我混在使團隊伍裡不露頭,誰會注意一個小官。又不是去很久,來回也就十天半個月。順便見見北冥皇——聽說他英姿不凡,王見王認識一下也不錯。”他在心裡補了一句:順便看看北冥的後宮裡有沒有我要找的人。
老首領們互相遞眼色,知道勸不住了。鷹汗這個人,一旦把話說出口,那就是己經想好了,誰都拉不回來。
呼延烈當眾把政務安排了下去:他離開期間由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首領暫代政務,巴特爾留下協助,義子在旁邊監政。那孩子站在帳外聽見父王叫他監政,脊背挺得更首了,小臉上繃得緊緊的,下意識去摸腰間那把彎刀——那是呼延烈送他的第一把刀,他緊張的時候就愛摸刀柄。
眾人散了之後,巴特爾幫他把使團要帶的文書又核對了一遍。忙完之後也不走,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呼延烈坐在案前,把案角那把唐刀拿起來,指腹在刀柄上那個“玉”字上來回摩挲。巴特爾不用他開口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大汗,”巴特爾開口了,“您還是不死心,還是要去找那位姑娘。”
呼延烈沒說話。他把唐刀翻了個面,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沒找到她。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除非她待在哪個我進不去的地方。”他頓了頓,“北冥的皇宮,大周的皇宮,我的人進不去。”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大汗,萬一還是找不到呢。”
呼延烈把唐刀放回案角,手指在刀柄上停了片刻才慢慢鬆開:“那就死心了,也不等了,真的累了!女人是不是都這樣絕情的,我就是想當面問問,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第二天天不亮,使團準備出發。呼延烈換了身普通小官的皮袍,把鷹汗的鑲銀抹額摘了,換了一條普通的布帶紮在額前。皮袍是深棕色的,腰間束著一條革帶,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草原漢子——壯實,沉默,不起眼。
巴特爾站在旁邊看了好一陣,忽然說:“大汗,您穿這身還挺像那麼回事——一下子人都感覺年輕了,像是回到了當年帶我們追馬匪的時候。就是您這身板,怎麼穿都不像普通人,到了北冥可別一開口就讓人聽出來——您這嗓門不大,壓得太低了反而更讓人起疑。哪個小官說話跟下命令似的。”
呼延烈翻身上馬:“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臣是擔心您。萬一您被認出來,北冥人把您扣了,臣還得帶兵去救。草原到北冥路可不近,來回跑一趟腿都跑細了。”
呼延烈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放心,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義子從帳門口跑過來,站在馬旁邊仰頭看著他:“父王早點回來。”呼延烈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頭頂上按了一下:“監政的時候多聽少說,有人欺負你拿身份壓你,先記著,回來告訴我。”義子使勁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兩步,把路讓開。
使團往北冥方向出發。十幾匹快馬踏過枯黃的草場,馬蹄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格外遠。呼延烈騎在隊伍中間,周圍是通譯和護衛,他低著頭,臉上的表情被皮袍的領口遮了大半。
巴特爾站在王帳外看著隊伍越來越小,旁邊的老首領嘆了口氣:“鷹汗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說:“找不到也好——死了心,回來好好當鷹汗。”
老首領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他會死心嗎?”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想起昨晚去給呼延烈送熱茶的時候,看見他把那把唐刀從案角拿起來,對著燭火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舊布,把刀刃又擦了一遍。那把刀本來就己經很亮了,不用再擦了。他沒進去,端著茶在帳外站了一陣,然後把涼了的茶倒掉,重新換了一壺熱的擱在案角。今天早上那壺茶還在原地,一口沒動。
草原上的風從北邊灌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氣。遠處使團隊伍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幾個模糊的黑點。義子還站在帳門口望著那個方向,巴特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父王過幾天就回來了。”
“父王會找到那個人嗎?”
巴特爾想了想,沒有回答。義子也沒有再問,轉身走進帳裡,坐到呼延烈平時坐的那張椅子上。椅子太大了,他的腳夠不著地,但他脊背挺得筆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