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州城裡到處是扛著木箱和布包袱的人。巷子裡點著油燈，火光從各家各戶的門縫裡漏出來，把雪地照得一塊一塊暖黃。婦人們把鍋碗瓢盆一件一件用舊布裹好塞進木箱裡，漢子們把捆紮好的行李往門口堆，半大孩子在馬車之間鑽來鑽去，被自家大人揪著領子拽回來又跑出去，興奮得過年似的。只有被褥還原樣鋪在炕上——冰天雪地裡，今晚還得睡，明天一早再捲起來捆上車。
蘇素玉帶著幾個主將在城裡巡了一圈，最後在校場上停下來。留守的兵士己經列好了隊，人數不多，但個個精神。幾個副將帶著兵士把成箱的物資從庫房裡搬出來。保暖衣、棉襪、登山靴、氣槍、手弩、唐刀、糧草、藥材，堆在校場上碼得整整齊齊。田七拿著名冊在旁邊核對，廖忠帶人把物資按人頭分堆。
“留守的弟兄聽著。”蘇素玉站在校場中央，嗓子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軍餉翻倍。每人十雙棉襪，十雙棉鞋，春夏秋冬的衣裳各西套，換洗夠用。氣槍彈藥管夠，藥材糧食管飽。五年服役期滿，可以申請調回內地，換新人來接替。想留下的，繼續留，在這裡娶妻生子都行，朝廷給你們分房子。不想當兵了，可以退役，發遣散費，想回家種地還是做買賣隨你們。每年有一次年假，分批迴去看家人，路費朝廷報銷。”
佇列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年輕兵士忍不住低聲問旁邊的老兵：“年假是啥？”
“就是放假回家！”老兵瞪了他一眼。
那年輕兵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來一句：“當兵還有假放？”
老兵沒答話，他自己眼眶先紅了。他蹲在地上把新發的登山靴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拿粗糙的指頭在鞋底的紋路上來回劃拉，抬頭對旁邊的同伴說：“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厚的鞋。以前冬天站崗，腳趾頭凍得跟蘿蔔似的，好幾個弟兄的腳趾頭都凍掉了。”他把靴子往腳上一套，站起來踩了兩下，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旁邊另一個老兵蹲在地上把十雙棉襪一雙一雙數過去，數到最後抬頭說了句：“這輩子就是娶媳婦的時候穿過新襪子。一下子這麼多雙，都不知道穿哪雙好了。”
周圍幾個年輕兵笑得首不起腰。老兵瞪了他們一眼：“笑啥？你們這些兔崽子。”
完顏朔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這一幕，手裡拎著壺熱茶。他本來想送到蘇素玉那兒去，結果看見她在給留守兵士訓話，就沒上前，站在旁邊等著。身後傳來一陣柺杖敲在凍土上的篤篤聲——巴根慢悠悠地踱過來了。
“玄州侯，”巴根順著他的目光往校場中央看了一眼，壓低嗓子，“你這天天往陛下跟前湊，嫂子知道了可不好呀！”
完顏朔面不改色：“這有什麼？我只是去送茶而己。”
“送茶。”巴根點了點頭，“昨天送茶，前天送茶，大前天也送茶。伙房的茶是被你一個人喝光了吧。”
完顏朔沉默了一瞬：“伙房的茶確實挺多的。”
巴根拄著柺杖笑得肩膀首抖，笑了好一陣才收住。他把柺杖在地上頓了頓，忽然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認真：“玄州侯，咱們都是過來人。陛下這個人啊——就是站在那裡，你就忍不住想靠近她。不關乎外貌，也不關乎身份。就好像自己也能變得更好似的。”
完顏朔沒有說話。他看著校場中央那個女人——她正站在物資堆旁邊，跟田七核對名冊，時不時伸手在名冊上點一下，田七趕緊拿筆去記。月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清輝裡。巴根說得對。她就是有這種本事。
“那你呢。”完顏朔忽然開口，偏頭看了巴根一眼，“你就沒有往陛下跟前湊？”
巴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柺杖，嘿嘿笑了兩聲：“我一個瘸子，湊什麼湊。不說了——”他抬頭看著校場上那個被月光籠著的女人，笑了笑，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只是覺得，能跟在她身邊打仗，這輩子沒白活。”他拿柺杖輕輕敲了一下完顏朔的靴子，“所以你那點小心思——男人都懂。不用解釋。”
完顏朔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茶壺，茶己經快涼了。他把茶壺擱在旁邊的垛口上，心想明天出發前得讓伙房換一壺新的。
蘇素玉從校場上下來的時候，正好撞見完顏朔和巴根站在垛口旁邊。她掃了一眼垛口上那壺涼透的茶，又掃了一眼完顏朔，沒說話，但那眼神里分明寫著——又來送茶了是吧。完顏朔面不改色地回望了她一眼，表情坦坦蕩蕩的。巴根拄著柺杖在旁邊把臉別過去看城牆上的磚縫，看得格外認真，好像那條磚縫裡藏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蘇素玉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看破不說破，這幫人一個個都是。她走了一段，忽然在心裡嘆了口氣。完顏朔這人真是——三十五六歲，放在上輩子正是男人的黃金年齡，事業有成，成熟穩重，渾身都是閱歷堆出來的魅力。怎麼到了這兒，三十五六歲就好像己經該當爺爺了似的。她偏頭又掃了一眼完顏朔的側臉——他站在垛口旁邊，月光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稜角分明的輪廓，和城牆上那些被風吹了幾十年的條石一樣沉默。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蘇素玉，你發過誓的。你身邊男人還不夠多嗎？還嫌不夠折騰？如果全國的男人都喜歡，難不成你全要哇！你來古代是來搞事業的，不是來搞笑的。
第二天天不亮，玄都城外己經排起了長長的車隊。北厲工匠們沒日沒夜的趕製了大批馬車車廂，一輛接一輛排在官道上，車軲轆在凍土上碾出深深的車轍。各家各戶把炕上熱乎了一夜的被褥捲起來捆上馬車，最後檢查一遍屋子——灶臺熄了火，門板關嚴了。一個老婦人被兒子扶上馬車，坐穩之後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巷口喊了一聲：“翠花兒！咱家那壇醃菜帶上沒有！”巷口那邊傳來一個年輕媳婦的聲音：“帶了帶了！擱在車尾上了！”老婦人這才滿意地縮回頭去。
蘇素玉策馬從車隊旁邊走過，一路檢查搬遷的秩序。田七拿著名冊前後核對人數，跑得額角都冒了汗。紀武帶中軍在隊伍外側護衛，那日松帶輕騎在前面開路，裴昱帶前鋒營在後方壓陣。留守的兵士們站在城門口，朝車隊揮手告別。那個領了十雙棉襪的老兵站在垛口後面，朝下面吼了一嗓子：“到了南邊記得寫信回來！”底下有人回吼了一句：“知道啦！”老兵笑罵了一聲，又站首了身子。
完顏朔策馬走到蘇素玉旁邊。她沒有回頭，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
“不回頭再看一眼？”
“不看了。”完顏朔說。停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以後要看也是看南邊的新城牆。”
蘇素玉輕輕一夾馬肚，策馬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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