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遷車隊跟著大軍在冰原上走了好些天，風還是冷，但刮在臉上不再像刀子，倒像是有人拿塊粗布在臉上蹭來蹭去。玄州的百姓把皮襖領口鬆了鬆，長長地吐了口氣——在玄州的時候連呼吸都怕凍著鼻子，現在好歹能放心喘氣了，這己經是他們能感受到的最實在的變化。
遠遠望見雪石堡那道灰黑色的城牆時，垛口上站崗的兵士己經在揮手了。留守雪石堡的守將快步迎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壯實漢子，原是巴根的副將，留守之後把城防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朝蘇素玉行了個禮，“陛下回來了，一路辛苦。”
蘇素玉點點頭，“大家休整兩日，補充給養，然後繼續往南走。”
車隊在城門口排著隊往裡進，雪石堡的百姓全湧出來看熱鬧。他們站在路邊伸著脖子往車隊方向望——那麼長的車隊，那麼多的馬車，男女老少扶老攜幼，連家裡那點罈罈罐罐都擱在車上了。看著看著就看出滋味來了：這是連根拔了，全搬去暖和的地方了。
有人拉住玄州的熟人。一個雪石堡的老婦人拽住玄州那邊一箇中年婦人的袖子，兩個女人站在路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開了。老婦人問你們真全搬了？那婦人說全搬了，房子不要了，到了南邊陛下給蓋新的。老婦人又問那邊真能種稻子？婦人說那還有假，南邊水田連片，一年能種兩季。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扭頭朝巷子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老頭子！把咱家那幾床被褥收拾出來！咱們也走！”
這一嗓子比什麼告示都管用。不到半天工夫，雪石堡的百姓全知道了——跟著走，去南邊，免賦稅，分米麵，蓋新房，種稻子。訊息在巷子裡傳得比風還快，等蘇素玉巡完城回到校場邊上的時候，校場上己經跪了一大片。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漢跪在最前面，身上裹了好幾層舊皮襖，臉上的皺紋被北風吹得跟乾裂的河床似的。他把兩隻粗糙的手撐在地上，仰頭看著蘇素玉：“女王陛下，老朽斗膽問一句——雪石堡的百姓，也能跟著搬嗎？老朽這輩子種了半輩子地，種來種去也種不出幾顆粟米，聽說南邊水田連片，一年能種兩季稻子。老朽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但老朽的孫子還小，想讓他去暖和的地方長大。”
他身後密密麻麻跪了一大片，有抱孩子的婦人，有拄柺杖的老婦，有剛從城牆上換下來的降兵。沒有人喧譁，都安安靜靜跪著，仰頭看著她。那些眼睛裡的光不是哀求，是盼望——是苦了好幾輩子之後忽然看見前面有人點了盞燈。
巴根拄著柺杖走過來。他在蘇素玉面前站了片刻，把柺杖往旁邊一擱，單膝跪地。腿傷還沒好利索，跪下去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拿手撐了一下地面才穩住。
“陛下，雪石堡是臣的舊地，這些百姓是臣守了半輩子的父老鄉親。臣替他們求個情——請陛下把雪石堡也帶上吧。這個鬼地方一年有大半年是冬天，草都長不出幾根，他們在這兒待了好幾輩子了，夠苦的了。”
蘇素玉伸手把他扶起來，掃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百姓，又看了看路邊那些抱著孩子、扶著老人、眼巴巴望著她的婦人和老漢。她把聲音放開了些，讓站在後面的人也聽得見：“朕帶你們一起走。不光是雪石堡——從今天起，大軍一路往南，沿途所有願意搬遷的百姓全跟上。到了新地方朕劃一片區域給你們，跟玄都的人住在一塊兒，街坊鄰居還是原來的街坊鄰居，可好！”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那個玄都的婦人站在路邊朝雪石堡的老婦人擠了擠眼，老婦人拿袖口蹭著眼角，又哭又笑地拍了旁邊的老頭子一巴掌：“聽見沒！帶咱們走！”老頭子被她拍得一個踉蹌，穩住身子之後嘿嘿笑了兩聲，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巴根被扶起來之後拄著柺杖站了片刻，忽然又跪了下去。這一次不是單膝，是雙膝。他把柺杖擱在旁邊，兩隻手撐在凍土上，額頭抵著地面，整個人伏在地上。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鑿出來的，“從今往後，我們這些人，不再是北厲的子民了。我們是凌雲國的子民，世世代代都是。只要陛下不棄，我們的子子孫孫，都永遠忠於凌雲國。”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烏恩從旁邊走出來，也在巴根旁邊跪下了。緊接著是雪石堡的守將，然後是校場上的降兵，然後是跪在地上的百姓——一片接一片地伏下去，像風過雪原。
蘇素玉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她彎下腰把巴根從地上拽起來，又朝烏恩擺了擺手讓他也起來，“行了別動不動就跪，腿還沒好利索，再跪下去真成瘸子了，到時候到了南邊新房子分好了，你連門檻都邁不過去。”
巴根拄著柺杖站穩，眼眶還是紅的。烏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看了他一眼，“剛才哭了吧。”
“沒有。”
“你袖口溼了。〞
巴根低頭看了看袖口，“那是剛才扶你的時候蹭上的雪。”
烏恩沉默了一會兒，“今天沒下雪，你呀！死鴨子嘴硬，承認感動哭不是很正常嗎？”
巴根把臉一板，“你這人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烏恩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沒再接話。旁邊幾個降兵使勁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裴昱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把這一切從頭看到了尾。他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嘖了一聲，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紀武：“紀將軍，你說咱們陛下這到底是來幹嘛的？說是來攻城略地的——攻下來了也沒見她搶什麼東西，倒是一路發棉襪發棉鞋，分米麵分糧草，現在連搬家都包了。”他掰著手指頭數，“發衣服，發糧食，發兵器，蓋房子，免賦稅，修灌渠——我咋覺得陛下不是來收復北厲的，是來扶貧的。”
紀武沉默了一瞬：“扶貧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有錢，別人沒錢，你拿錢去幫別人過上好日子。”
紀武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是扶貧。”
旁邊的完顏朔聽見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他不是覺得裴昱說得不對，是覺得他說得太對了——可不就是扶貧嗎。他守了大半輩子的北厲，國庫裡的銀子從來只往外掏，花在百姓身上的這些年加起來也沒她多。一來就讓百姓吃飽穿暖。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人徹底打敗了之後反而渾身輕鬆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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