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接著又從雪石堡出來,在冰原上又走了兩天,因為百姓拖家帶口所以走的比較慢,一路上休息的時間也比平時行軍多了些,怕老人孩子受不住。蘇素玉看看天色差不多了,下令就地紮營。她把營帳和物資從空間裡挪出來,將士們按部就班地分派下去,田七拿著名冊跑前跑後,嗓子都快喊啞了。百姓們頭一回在冰原上紮營,看什麼都新鮮,但凌雲軍的兵士們輕車熟路,沒多大工夫,營地裡就依次亮起了火光。蘇素玉從空間裡搬出來米麵、乾肉、蘿蔔白菜,堆在校場邊上跟座小山似的,田七按戶頭分派,各家各戶領了糧就自己開伙。炊煙被夜風吹得西處亂飄,有燉乾肉的,有煮蘿蔔湯的,有把米和乾肉一起燜的,香氣在營地上空攪成一鍋粥。幾個婦人蹲在灶前互相品嚐對方的手藝,一個說,“你家蘿蔔切太厚不容易熟,要切薄點好。
另一個說,“你家乾肉放太多了省著點吃。〞
旁邊幾個男人端著碗蹲在地上扒飯,聽著她們拌嘴低頭悶笑。
蘇素玉在主帳前找了塊空地坐下來,讓人生了堆篝火。裴昱、紀武、那日松、完顏朔、沈放、巴根、烏恩、廖忠陸續圍過來,田七端著碗飯也擠了進來,嘴裡還嚼著蘿蔔塊。
烏恩走到蘇素玉跟前就要跪,蘇素玉說,“你幹嘛又要跪,膝蓋不疼嗎?〞
烏恩沒笑,臉上表情鄭重得很:“陛下,霜風嶺是老臣的舊地,那裡的百姓跟雪石堡一樣,也是在這片冰天雪地裡苦了好幾輩子的人。能不能把霜風嶺的人也捎上?整個北厲,從玄都到鐵門峽,沒有一處是能種出好莊稼的地方。老臣求陛下,把北厲的百姓全帶上吧。”
蘇素玉擺了擺手讓他起來:“朕早就說了,這一路所有願意搬遷的百姓全跟上,有一個算一個。安置的地方就按完顏朔之前議的辦,在原南齊舊都和大夏舊地之間劃一片區域,以後就是北厲百姓的新家了。”那日松在旁邊補了一句,“如果有想去天山腳下生活的也行,車師舊地草場肥美,放牧的好地方。〞
蘇素玉說,“那就讓大家自己選——想種地的去南邊,想放牧的去天山腳下。”
原戶部主事從旁邊的篝火堆探過頭來,懷裡還抱著他那把不離身的算盤:“陛下,老臣粗略算了一下——玄州、雪石堡、霜風嶺,鐵門峽,哦!錯了,鐵門峽沒人了不算,再加上沿途願意跟著走的,少說也有十幾萬人。安置費用不是小數目,但咱們戶部現在的家底夠用,老臣明天就擬個章程出來。”
裴昱在旁邊嘖了一聲:“陛下,你現在這陣仗——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幾國的百姓全往一個地方遷,這哪是凌雲國,這是聯合國吧。”
蘇素玉差點被他這句“聯合國”嗆住,端著茶碗咳嗽了一聲。她瞪了裴昱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紀武站在輿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陛下,下一步怎麼走。是繼續往西打西戎,還是先回凌雲。”
篝火噼啪響著。蘇素玉望著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
“先回去。這一路從南打到北,將士們累了,朕也累了。先把打下來的地方穩固住——修路,修灌渠,通商,辦學堂,把百姓安頓好,把經濟搞上去。等這些都做好了,自己先強大起來,再往外擴。眼下先把這十幾萬百姓安安全全地帶回凌雲,讓他們在新地方落地生根。”
她頓了頓,忽然彎了下嘴角:“你們知道嗎,蕭家姐妹從天機閣傳了訊息回來。大周、北冥、西戎、草原——都在準備聯盟對付咱們。”
裴昱一聽就樂了:“聯手?讓他們聯手。聯好了,省得一個一個收。”
蘇素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對,讓他們聯手。等我們整休好了,再一起收。〞她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蕭玄夜、呼延烈、慕容寒淵,這三個人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們各自的兒子全是同一個娘生的。到時候三個人坐在聯盟的談判桌上,說不定還要互相拍桌子瞪眼睛,爭誰當盟主。等將來見了面,彼此一亮底牌——好傢伙,咱們的兒子是兄弟?他們臉上的表情得有多精彩。想到這裡她差點被茶水嗆著,趕緊把茶碗擱下,拿袖口擋著嘴咳了兩聲。
裴昱眼尖,“陛下你怎麼了。〞
“沒事,茶燙了。”
裴昱看看她手裡那碗涼透的茶,沒說話,但眼神里分明寫著——你那茶都擱了大半個時辰了還燙。蘇素玉面不改色地把茶碗擱回膝上,繼續議事。
散帳之後,各人陸續回去歇息。完顏朔往自己營帳那邊走,路過一輛馬車時,車簾掀開了。他母親——現在的完顏老夫人——坐在車裡,手裡攏著個暖手爐,正拿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瞅著他。
“你站住。”老夫人說。
完顏朔站住了。
“你今天又往陛下跟前湊了。昨天也湊了,前天也湊了。大前天陛下在校場上給留守兵士訓話,你在旁邊站了半個時辰。陛下當時在跟田七核對名冊,根本沒看你。”老夫人把暖手爐往懷裡攏了攏,“你說你一天到晚往人家姑娘身上湊啥?一個三十好幾的人了,孫子都快有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
完顏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句:“她說話的聲音好聽。”
老夫人差點把手裡的暖手爐砸過去:“你是個朽木!三十好幾才開竅——開竅了也晚了!人家身邊有多少人你看不見?裴將軍、紀將軍、那日松、沈放,哪一個不比你年輕不比你利索?你一個半老頭子跟人家擠什麼擠。”
完顏朔沒有反駁。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又忘了送出去的茶壺,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有點傻——天天拎著壺熱茶在她跟前晃,壺都換了好幾把了,也沒見她喝過一口。她大概根本不需要他的茶,也根本不需要他。可他就是想站在近一點的地方,聽她說話,看她在篝火前跟人議事的模樣。就像巴根說的,她就像一個探路燈,讓走夜路的人能順著亮光找到方向。
“我沒想擠。”他說,“就是能離近一點也好,哪怕是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也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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