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關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隊伍裡有人哭了。是那種憋了一路，忽然抬頭看見關口上飄著的凌雲金鳳旗，鼻子一酸眼淚就自己滾下來的哭法。從玄州一路到這裡，多少人腳上磨出了水泡，多少輛馬車的車軲轆換了又換。現在終於看見那道關口了——關口那邊就是凌雲國了，以後也是他們的國了。
蘇素玉策馬立在隊伍前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道在冰原上緩緩移動的隊伍，對田七說，“傳令下去，進鎮北關，休整三天。”
鎮北關的議事廳不大，被一群將領擠得滿滿當當。蘇素玉把輿圖往案上一鋪，開門見山：“在這裡休整三天，然後兵分兩路。”她手指點在輿圖上之前圈好的那片區域——原南齊舊都和大夏舊地之間，方圓百里，有河流經過，地勢平坦。“紀武，你帶中軍護送百姓去這片安置地。到了之後統籌建房分田，按之前擬的章程辦。”
紀武點了點頭，“臣遵旨。”
蘇素玉又看向沈放：“沈放，你協助紀武。十幾萬人的安置，一個人忙不過來。民房的佈局，堂屋朝南，臥房通風，灶房獨立，院子留出來，都是老百姓住慣了的老樣式。”沈放說好。
“田七，你也去。這一路記賬分物資，你手下那隊親兵己經練出來了，安置地的物資調配、戶籍登記，全交給你。”田七咧嘴一笑，“陛下放心，臣現在閉著眼都能把名冊翻到對應的坊。〞
裴昱在旁邊插嘴，“田七你現在是越來越能幹了，回頭給你升官。〞
田七嘿嘿笑了兩聲，“主要你說的也不算吶！是吧！〞
“辦好了回來就升，可好！”蘇素玉笑著說道。又看向巴根和烏恩：“巴根，烏恩，你們倆熟悉百姓情況，協助紀武。每家每戶幾口人、原來住哪個坊、鄰里關係怎麼樣，你們心裡有數，分房子的時候用得上。”巴根拄著柺杖抱拳領命，烏恩按著刀柄點了點頭。
完顏朔忽然開口：“陛下，臣不去安置地。臣跟陛下回凌雲國都。”眾人齊刷刷轉頭看他。完顏朔面不改色：“安置的事犬子可以獨當一面，他己經大了，該歷練了。臣現在是平北將軍，不是玄州侯，將軍就該跟在陛下身邊多學東西。”
蘇素玉看了他一眼，“那你跟我走。”
裴昱在旁邊嘖了一聲，“你們這些人一個兩個都往陛下跟前湊，中軍帳裡都快站不下了。”
烏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將軍你不也是。”
“我是正大光明，你們是見縫插針。”
完顏朔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蘇素玉又拿出一道手諭，交給紀武：“到了當地首接找官府調撥物資——木料、石料、糧草，要什麼給什麼。當地官員必須全程配合，誰敢推諉怠慢，手諭就是聖旨。”紀武雙手接過手諭，收進懷裡。
“錢的事不用愁。”蘇素玉意念一動，從空間裡挪出好幾口大木箱，往案前一推。箱蓋開啟，滿滿當當全是銀票和金錠，碼得整整齊齊，在燭火下泛著沉甸甸的光。原戶部主事正抱著算盤站在旁邊，眼珠子差點掉進箱子裡——他這輩子管了半輩子北厲國庫，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現錢擺在一塊兒。旁邊原禮部尚書拿袖子擦了擦額角上的汗，低聲說了句，“這得多少銀子。”
原戶部主事嚥了口口水，“別問了，反正比咱們國庫最滿的時候還多好幾倍。”
“銀票拿到當地錢莊去兌，不夠再回來拿。這點銀子不算什麼。”她又拿出一道手令，“傳令周邊各州府——木料、石料、工匠，全力配合調撥，不得推諉。工錢按日結算。”紀武接過手令，臣明白。
她又問完顏朔：“你們這些人裡有多少大夫？”完顏朔想了想，報了個數。
“這些大夫全編入官辦醫館，朝廷發俸祿，每個月按時給。但有一條——給百姓看病不許收錢。每個大夫帶十個徒弟，把醫術傳下去，徒弟學成之後分派到各坊各街，讓百姓出門走幾步就能看病。”
“所有適齡兒童，不管男孩女孩，必須進學堂讀書。不收束脩，書本紙筆全由朝廷供給。這條以後會推廣到整個凌雲國，你們這裡先做起來。願意參軍的到紀武那裡報名，不願意參軍的留在家裡種地做買賣，隨你們。”
烏恩沉默了好一陣，忽然開口了。“臣以前在北厲朝堂上，一件事從年頭議到年尾也不見得有結果。玄州侯說一句，底下的朝臣能頂三句，互相扯皮，扯到最後不了了之。可陛下不一樣——每一件事都是當場拿主意，當場出銀子，當場把手諭砸在案上。連工匠從哪調、大夫帶幾個徒弟、女孩為什麼也要讀書，全給你講得明明白白。臣服了，心服口服。〞巴根拄著柺杖站在旁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旁邊幾個北厲出身的官員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又有人跟著跪了，然後嘩啦啦跪倒一片。不是那種被逼著跪的惶恐，是他們心甘情願。他們以前的日子過得太憋屈了——上頭說一句話，底下能磨半年。可這個女人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讓你覺得這事馬上就有人去辦，跟著這樣的人幹事，心裡踏實。
完顏朔也跪了。他跪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脊背依舊挺得筆首，雙手按在膝上，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地面。他抬起頭看著蘇素玉，“臣在北厲當了半輩子的王，從來不知道政令可以這麼下——沒有一句空話，沒有一件事是拖到明天的。臣服了。”
蘇素玉看著跪了一地的人，“行了，別跪了，全員休整三天後兵分兩路，安置地還叫玄州，好了，都散了吧！”
眾將走後，只剩蘇素玉一個人坐在那裡。當個女王勞心勞力。是什麼支撐自己一路走下去的。好想過以前的日子，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