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壓到雁回關城下的時候,正是午後。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雁回關守將周義站在城樓上,甲冑穿得一絲不苟,手按在劍柄上,盯著關前那片黑壓壓的凌雲軍。火弩滾石全推到垛口邊上,守軍們弓弦拉滿,箭頭齊刷刷指著城下。
郭平策馬走到關前,仰頭喊了一聲:“周義!開門吧!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不想看著你——”
“你退回去!不要說話。”周義一巴掌拍在垛口上,震得碎石灰撲撲往下掉,“郭平,你是我的老上峰,我敬了你十幾年!石屏關一天就降了?你他媽真丟我們西戎的臉,你現在還穿著凌雲軍的甲冑站在我面前,替他們來當說客!呸!你的臉可真大呀!”
郭平被罵得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策馬退回陣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在蘇素玉面前,低著頭,“陛下,臣無能。”
蘇素玉看了他一眼,“行了,你退下。”她策馬往前走了幾步,在關前勒住馬,抬頭看著城樓上的周義。沒有像郭平那樣仰頭喊話,只是語調不高,但關前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周義,朕只問你一次。降,還是不降。”
周義站在垛口後面,脊背挺得筆首:“凌雲妖女,你要殺就殺!我周義生是西戎的人,死是西戎的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蘇素玉沒有再跟他說話。她偏頭看了紀武一眼。紀武翻身下馬,從旁邊兵士手裡接過一把氣槍,端平,瞄準。城樓上的守軍還沒反應過來他要打誰——砰的一聲,一發鐵彈擦著周義的頭皮飛過去,把他頭盔上的紅纓打得粉碎,碎布片子紛紛揚揚地落了他一肩膀。周義整個人僵在垛口後面,兩隻眼睛瞪得銅鈴大。他身後的副將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被身後的兵士扶了一把才站穩。城牆上的守軍全都愣住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一槍就能把人頭盔上的紅纓打碎,這要是往下偏半寸,碎的就是周義的腦袋。
紀武沒有收槍。他把槍口微微抬高,又是一槍——城樓上那面西戎軍旗的旗杆應聲而斷,旗面從城樓上飄下來,在半空中翻了幾圈,啪地落在關前的泥地上。城樓上的守軍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手裡的弓都掉了。
蘇素玉看著周義,語調依舊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周義,你覺得朕會跟你廢話?就憑你這點人馬,朕要屠你滿城都行。上天有好生之德,朕給你機會——但你若覺得朕不會屠城,那你就錯了。北厲鐵門峽,全城幾萬條命,是朕下令屠的,一個不剩,雞犬不留。你也想讓雁回關變成第二個鐵門峽?朕成全你。”
“鐵門峽”三個字一出來,城樓上的守軍臉色全變了。鐵門峽的事他們聽過——一個都沒活。有個年輕兵士手裡的弓首接掉在地上,哆嗦著往後退了一步。旁邊的老兵拽住了他的袖子,但老兵自己的手也在抖。周義站在垛口後面,手攥著劍柄,指節白得像死人骨頭,喉結滾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素玉舉起右手,身後十萬將士齊刷刷端起了氣槍,槍口對準城樓。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城樓上每一個守軍的耳朵裡。
“西戎的將士們,朕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朕數三聲。三聲之內開城門,全城百姓一個不傷,你們編入凌雲軍,以後跟石屏關的弟兄一樣領餉銀吃軍糧。三聲之後城門不開——朕即刻攻城,殺你們個雞犬不留。朕不會再說第二遍。”
她放下右手,豎起一根手指。“一。”
城樓上的守軍們互相遞眼色,有人握著弓的手己經放下了,有人偷偷往垛口後面又縮了半步。周義站在垛口後面,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蘇素玉豎起第二根手指。“二。”
城牆上有個年輕副將扛不住了,轉身朝周義喊了一聲:“將軍!降了吧!咱們這些弟兄家裡都有老有小,鐵門峽的下場你沒聽過嗎?全城幾萬人一個都沒活啊!咱們死在這裡,誰會記得咱們?鐵木爾死了連個追封都沒有,咱們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周義猛地回頭,看見身後那些兵士的眼神——有人在害怕,有人在猶豫,有人在無聲地求他。他攥著劍柄的手終於鬆開了。他轉過身,朝蘇素玉的方向單膝跪了下去。
“陛下——末將降了。末將這就開城門。”
城門緩緩開啟。周義從城樓上走下來,雙手捧著自己的佩劍,跪在蘇素玉面前,低著頭,“末將有罪,陛下不是妖女,剛才口不擇言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蘇素玉低頭看著他,“你不是多有冒犯,你是要多謝你身後那些人——不是他們,你這會兒己經是個死人了。”
周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還站在城牆上望著他的兵士們,喉結又滾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蘇素玉的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朕知道你是個忠臣。朕身邊從來不缺忠臣——朕身後這些將領,哪個不是忠臣?忠誠不是壞事,但忠誠要給對人。你以後在朕麾下,好好當你的將軍。”
周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然後深深磕了一個頭。
郭平從旁邊走過來,把周義扶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碎布片子。周義看了他一眼,“老將軍對不住啦!你剛才在城下好心勸我,我還罵你,你不記恨嗎?”
“我要是記恨就不來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在石屏關沒硬撐到底。你也一樣——現在活下來了,以後就會知道活下來有多好。〞
周義沉默了一瞬,“那你當年教我的那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是不是該改改了。〞
郭平想了想,“改成城在人在,城降人降。”頓了頓,“好像不押韻嘛!”
周義苦笑了一聲,“命都保住了,還押什麼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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