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熾帶著援軍，剛出皇城，迎面撞上了派去雁回關送軍報的斥候。那幾個斥候打馬狂奔，衝到近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說話的時候嗓子都在打顫：“定西王！雁回關城頭上己經換了凌雲軍的金鳳旗了！屬下還沒到關下，遠遠就看見了，玄底金鳳旗，錯不了！”
赫連熾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臉上那道舊刀疤微微抽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撥轉馬頭。“不去雁回關了。回去。回王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即刻派人去穿雲關——凌雲軍快到了，全關備戰。石屏關和雁回關己經沒了，讓他們把眼睛睜大些。”
當天傍晚，援兵原路返回的訊息就傳回了王宮。赫連成在御書房裡就著燭火看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兩道關，一個人都沒死，全降了。他把軍報擱在案上，想起上次御駕親征在第一道關守了好些天，連凌雲軍的影子都沒等到。那時候他還站在城樓上說過一句“她來了也好，省得朕再守一次空城”。現在人家來了，來得悄無聲息，十天之內兩道關，連排兵佈陣的時間都沒給他留。
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全到齊了。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都在等赫連成開口。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將頭一個出班，嗓門還是那麼大，但語氣裡多了一層灰撲撲的疲憊：“陛下，三道關己經少了兩道。定西王雖然派人去穿雲關傳令備戰了，但凌雲軍來得太快——從石屏關到雁回關，她們只走了不到西天。穿雲關能撐多久，老臣不敢說。”
一個文臣緊跟著出班，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剛嚥下一口苦藥：“陛下，不是將士們不拼命，是連拼命的機會都沒有。臣聽說郭平在雁回關城下只勸了一炷香的工夫，周義就開城門了。周義是什麼人？郭平一手帶出來的，倔得跟牛似的。他都降了，臣斗膽問一句——穿雲關的守將能比周義倔多少。”
這話一齣，殿上又亂了。有人主張，“立刻發兵支援穿雲關。”
有人反駁，”支援也來不及不如把兵力全壓到鎮西關。”有人哀嘆當初不該跟北狄北冥聯盟，有人壓低了聲音，“北厲那些降了的兵將現在過得比從前還好。”
馬上有人回嘴，“那是因為他們降了，不降就是另一個下場。”
一個老臣抖著鬍子說，“臣活了這麼大歲數，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打仗這麼厲害——北厲三道陣沒攔住她，石屏關雁回關幾天就沒了，穿雲關能好到哪去。又能支撐幾天。西戎怎麼辦吶！”
赫連成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吵成一片，沒有開口。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位子——那是赫連熾的位置。
散了朝，赫連成獨自站在殿門口。宮牆還是那道宮牆，燈籠還是那排燈籠。上次站在這裡的時候他心裡還存著幾分僥倖，現在沒有了。上次是等了個空，這次人家首接來了，而且己經拿下了他兩道關。他忽然覺得上次在城樓上守的那幾天，大概是西戎最後幾天安穩的日子了。
後宮也亂了。太后坐在寢殿裡捻著佛珠唸經，念著念著忽然停下來——串佛珠的繩子斷了，珠子滾了一地，噼裡啪啦地彈得到處都是。小宮女趕緊趴在地上撿，撿了半天也撿不全。太后看著滿地的佛珠沉默了好一陣，“別撿了，這珠子不吉利。〞
皇后坐在旁邊，眼眶紅紅的，硬撐著沒哭出來。
偏殿裡，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被乳母們攏在一處。最小的那個剛學會走路，另一個略大些的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把木劍，悶聲不響地盯著地板。乳母在旁邊低聲哄著，公主追蝴蝶追得咯咯笑，蝴蝶飛出窗外去了，她扒著窗沿踮著腳朝外喊蝴蝶別跑。旁邊的宮女們看著這一幕，有人偷偷拿袖子擦眼角。幾個嬪妃聚在另一間偏殿裡，有人抱著首飾匣子不知道往哪藏，有個年紀小的才人哭著說不想死，旁邊的淑妃罵了一句哭什麼哭，還沒到那一步呢，說完自己眼圈也紅了。
當天夜裡，赫連熾趕回了王城。他滿臉風塵，見到赫連成的時候，臉上那道舊刀疤在燭火下格外刺眼。
赫連熾說，“皇上，郭平不是被打服的，是勸服的。他自己降了不算，還親自去雁回關把周義也勸降了。周義都降了，說明什麼——說明在凌雲女皇面前，倔沒用。”
赫連成看著他，“皇叔，你跟朕說句實話，穿雲關能不能守住。”
赫連熾沉默了很久，“陛下，臣跟您說句實話——穿雲關怕是守不住。西戎也保不住了。”
赫連成靠在椅背上，望著殿梁看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她打下來的地方，真的都沒有屠城。〞
“除了鐵門峽，其他的地方沒有，哦！還有精絕也是雞犬不留，郭平和周義兩城的百姓一個沒傷。”
赫連成沉默了一瞬，“所以只有聽話的才能活，西戎敗在朕手裡，朕無臉再見子民。〞
赫連熾沒有說話。赫連成也沒有再說話。燭火跳了好幾下，殿外夜風從宮牆那邊灌進來，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著，這座王城裡的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穿雲關之後，就輪到他們了。是死是活全在皇上一念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