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是入夜送到的。送信的斥候從東邊一路狂奔入城,人從馬背上滑下來的時候兩條腿己經站不穩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手指頭還在抖——不是嚇的,是一路攥著韁繩攥得太緊,鬆不開了。他從懷裡掏出軍報的動作像是從身上撕下一塊肉,遞過去的時候只說了幾個字:“凌雲軍……往西來了,快到了。”
守城兵士接過軍報,轉身就往宮裡跑。訊息從城門口一路傳進金殿,沿途撞翻了一個燈架、差點把一個端茶的小太監擠進水池裡。赫連成展開軍報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凌雲大軍出了鎮北關往西,兵力約十萬,領軍的是凌雲女皇本人。按行軍腳程推算,軍報在路上跑了這些天,凌雲軍恐怕己經到了石屏關城下了。
他連夜把朝臣全召進了宮。金殿上燈火通明,文武百官大半夜被從被窩裡拽出來,有人的朝服釦子扣岔了,有人的帽子歪了,有個老臣兩隻腳穿了不同顏色的靴子——左腳黑底,右腳青面,往殿上一站格外扎眼。他自己還沒發現,旁邊的同僚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趕緊把目光移開。
赫連成把軍報往案上一拍。殿上瞬間安靜了,然後就像炸了鍋。
兵部一個老將第一個跳起來:“陛下!上次御駕親征,守了好些天,糧草輜重搬了個來回,連她的影子都沒等到!這才歇了兩個月,又來了——這是在玩我們呢?!”
另一個上次跟著御駕親征的將領緊跟著出班:“上次斥候說凌雲軍往南迴京了,結果呢?回家歇了兩個月,掉頭就往西來了!敢情回家吃頓飯,又出來啦!”
旁邊一個文臣小聲嘀咕了一句“她家飯吃得挺快的”,後排幾個年輕文官噗地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了嘴。
禮部一個老尚書出班,臉上愁得能擰出水來:“陛下,石屏關的守軍雖說有好幾萬,城牆也加固過兩輪,但凌雲軍來得太快了。軍報在路上耽擱了這些天,臣怕石屏關危矣呀!眼下最要緊的是後面的雁回關和穿雲關,趕緊把城防加固,該備的備齊才行!”
“等等,”戶部一個老主事顫巍巍地出班,愁的不是仗,是錢,“上次備戰囤的糧草倒是還在——有搬到第一道關又搬回來的,還有沒來得及搬過去就一首堆在庫裡的。損耗不小,但好歹還有底子。只是這回又要往前線運,又是一大筆開支喲!”
這時候,後排一個文臣忽然出班,臉上的表情不是怕,是後悔——那種剛剛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蠢事的後悔。他說:“陛下,臣有個不太好的想法——北狄和北冥的使臣前幾天剛走,咱們剛答應了要加入聯盟。凌雲女皇是不是知道了?她本來要休整個一兩年,結果使臣前腳剛走,她後腳就殺過來了。這……這聯盟的訊息不會是惹怒了她吧?”
這話一齣,殿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就像往燒紅的鐵板上又潑了一瓢水,滋啦一聲全炸了。禮部老尚書一拍大腿,鬍子都抖了:“臣就說!她才歇了兩個月就殺過來了——這是衝著聯盟來的!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答應!”另一個文臣緊跟著出班,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發苦的東西:“咱們上次備戰備得那麼足,她不打。咱們剛答應聯盟,她來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根本就不把我們當回事!聯盟還沒連成,刀先架脖子上了。國都快沒了,聯盟還有個鬼用!”
赫連成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朝臣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後悔。等聲音小了些,他才開口:“聯盟的事不用再議了。答應的就不會反悔,但眼下先顧好自己。石屏關的守軍有好幾萬,扛得住最好,扛不住就往雁回關撤。朕要的是人活著。”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赫連熾。赫連熾從進殿到現在一首沒開口,他往前邁了一步,抱拳:“陛下,即刻傳令雁回關和穿雲關加固城防。所有火弩滾石推上城頭,弓箭手三班輪值,糧草優先往前兩道關運。老臣親自去雁回關坐鎮。”
赫連成點了點頭:“兵部即刻擬令,快馬發往石屏關——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撤,人得活著回來。傳令雁回關和穿雲關即刻進入戰備,定西王赫連熾親自去雁回關坐鎮。”他掃了一圈殿上那些神色惶惶的面孔,又補了一句,“上回朕御駕親征等了個空,這回不等了——她來了也好,省得朕再守一次空城。”
散了朝,赫連成獨自站在殿門口,望著西邊灰濛濛的天際。夜風從宮牆那邊灌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一縷一縷地晃。列祖列宗保佑!西戎不要敗在朕手裡,自己不想成為千古罪人。
當天夜裡,幾匹快馬從西戎王城飛馳而出。一匹載著給石屏關的軍令——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撤。另外兩匹馬上載著給雁回關和穿雲關的急令——凌雲軍快到了,全關備戰,不得有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