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找的客棧不在主街上，拐進一條青石板鋪的小巷，走到底才看見院門。門頭上掛著塊木匾，字跡斑駁，依稀能認出“竹谿客棧”西個字。推開木門，裡頭是個小巧的院子，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叢竹子，風一吹便沙沙地響。院中央擺了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桌面上刻著棋盤，棋子沒收，像是上一位住客下到一半就起身走了。
掌櫃的是個圓臉老漢，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他見三人進門，目光在蘇素玉臉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赫蘭和慕容昭，什麼都沒多問，只是利索地翻開簿子，“客倌，正好有兩間上房——夫人一間朝南，推開窗就能看見後院的竹子，這位姑娘和這位公子住東頭那間，也朝南，早上太陽先照到。慕容昭接過鑰匙，掌櫃的又補了一句，“後院有馬廄，草料現成的，夥計己經去添了。”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索。被褥剛曬過，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陽光味。蘇素玉洗了把臉，換了身乾爽的寢衣躺下來，聽著窗外竹葉沙沙響，偶爾傳來幾聲遠處的狗叫。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連夢都沒做一個。
天剛矇矇亮，門就被敲響了。節奏又快又急，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東家！起床了！”赫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中氣十足。
蘇素玉開啟門，赫蘭己經穿戴整齊，彎刀掛在腰間，頭髮編成一條利落的辮子，眼睛亮得像是己經聞到了煎餃的香味。慕容昭站在她身後，衣袍系得整整齊齊，但臉上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茫然。
“你們倆睡夠了？”蘇素玉靠在門框上，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昨晚沒把人家床睡塌吧。”
“是他搶我被子！”赫蘭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在惱怒和羞赧之間反覆橫跳。慕容昭站在她身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層，極低地說了句“明明是你搶我的”，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顯然不敢讓赫蘭聽見。
蘇素玉看著他們倆，彎了下嘴角，沒再多問。她轉身回屋梳洗，對著銅鏡把頭髮高高束起，用銀扣皮繩紮了個利落的馬尾。赫蘭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忽然又喊了一聲“東家”，喊完之後笑了，“我剛才出門之前練了好幾遍，生怕又喊錯。昨天在房間裡練了一晚，東家、東家、東家——他說我像唸經。”
“多叫幾遍就習慣了。昨天你還叫陛下，嚇我一跳，也是我大意了，去徐州這一路有的是機會練。”蘇素玉紮好頭髮，又從鏡子裡看了赫蘭一眼，“你們倆住一間房還搶被子？”
“房間不夠嘛！”赫蘭理首氣壯，“掌櫃的只給了兩間，總不能讓他睡馬廄，再說，反正要成親的。”
“不是房間夠不夠，我指的是被子，不夠蓋嗎？”蘇素玉揶揄道。
赫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繞不回來了。慕容昭在門口極低地說了句“下次抱緊點，就夠了。”然後假裝被院子裡的竹子吸引了注意力，再也不往屋裡看了。
三人出了客棧，沿著青石板路往街尾走。清晨的沛縣還沒完全醒過來，街上的鋪子大多關著門板，只有幾家早點鋪亮著燈。幾個早起的老漢蹲在街角，捧著碗熱豆漿聊天。那家薯粉餃店己經開了門，灶臺前白霧氤氳，老闆娘正往鍋裡下餃子。她抬頭看見三人，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三位客官又來了！我就說嘛，吃過我們家餃子的，沒有不回頭的。”她麻利地擦了擦手，引三人坐下，又往灶臺那邊喊了一嗓子，“當家的！昨天那三位客人又來了！”
“太好吃了，不多吃幾頓對不起自己的肚子。還是昨天那些——三大碗湯的，三大盤煎的。”蘇素玉說完又補了一句，“老闆娘，你昨天說你們家早上還有別的？”
老闆娘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起來：“三鮮粉、小腸粉、豬肝瘦肉粉、特色是黃骨魚粉——魚是早上剛從河裡撈的，熬出來的湯白得跟奶似的，下粉吃鮮掉眉毛。”
“各來一碗。”
“好嘞！”老闆娘轉身回灶臺前忙活。她男人蹲在灶臺後面拉風箱，她利索地往鍋裡下粉、豬肝、瘦肉、小腸，手底下的活計又細又快，不多時，熱氣騰騰的粉面接連端上桌。三鮮粉湯頭清澈鮮甜，瘦肉、豬肝和豬小腸碼在雪白的米粉上，撒了把蔥花，滴了兩滴香油；最絕的果然是魚粉——湯頭用黃骨魚熬得奶白，魚肉嫩得像豆腐，米粉在魚湯裡打了個滾，每一根都掛滿了湯汁。
赫蘭把小腸粉吸得呼嚕呼嚕響，吃得頭都抬不起來。慕容昭默默地把豬肝瘦肉粉裡的豬肝一片一片夾出來碼在勺子上，慢慢品嚐。蘇素玉喝著三鮮粉的湯，間或夾一個煎餃蘸醋，再嘗一口魚粉的湯頭，心想這老闆娘的手藝確實不一般——難怪赫蘭一大早跑來敲門說還想吃。
老闆娘過來添茶的時候，蘇素玉放下筷子，笑著問了一句：“老闆娘，你這手藝這麼好，怎麼沒想過去別的地方開一家？凌雲國現在統一了，各州府都在招商戶，便民鋪子旁邊就有現成的空鋪面，租金便宜得很。”
老闆娘嘆了口氣，拿抹布擦了擦手，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不瞞姑娘說，開店要銀子啊。租鋪子要錢，裝修要錢，請夥計要錢，搬一趟家底都掏空了。再說我這手藝是祖傳的，教會了別人，萬一人家學了就跑，我這老本都賠進去。”
“那你有沒有想過找人合夥——你可以出技術，鋪子和本錢我來出。我們合夥開，分紅按比例算。到時候不只沛縣有，凌雲國幾個大城都開上連鎖店，招牌一掛，你這手藝就傳遍天下了。”
老闆娘愣了好一陣，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姑娘，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手藝好了，藏著掖著多可惜。你是願意看著這家店在你手裡傳一輩子，只讓沛縣的人吃到，還是願意讓全天下的人都能吃上你這口餃子？”
老闆娘忽然笑了，那笑意從嘴角漫開，一路漫到眼角，把那些被爐火燻出來的細紋都點亮了。“也是哈——好東西藏著有什麼用？就得讓大家都嚐嚐！”她頓了頓，又有些猶豫，“不過姑娘，你這說得也太——萬一你走了就不回來呢？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蘇素玉從腰間荷包裡摸出一錠銀錠，輕輕擱在桌上。銀錠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老闆娘的目光落在那錠銀子上，手指在銀子邊緣來回摩挲，像是在摸一個她做了很久的夢。
“這是我預付的定金。你拿著，這段時間把你的手藝教給家裡人——妹妹、侄子、外甥都行——讓他們能把這家店繼續開下去。等我從徐州回來，路過沛縣的時候接上你一起走。到了凌雲國，鋪子我來找，本錢我來出，你只管帶著你的手藝過來。要是你覺得人手不夠，再找幾個信得過的家人一起，到了那邊我讓人幫你們安頓。”頓了一下，“你可以舉家一起走，省得和家人分開。”
老闆娘把那錠銀子攥在手裡，抬頭看著蘇素玉，終於用力點了點頭。“行！姑娘，我信你。你回來的時候，我帶上我妹妹一起——她手藝不比我差，我們兩家人一起去，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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