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獨自站在山坡上，暴雨如注，天地間只剩下水的轟鳴。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望著山下那片被洪流撕扯的大地，耳邊是風雨的咆哮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呼喊聲。紀武他們己經衝下去好一陣了，村莊裡陸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是火把，是他們在挨家挨戶地拍門叫人。火光在雨幕中明明滅滅，像是隨時會被澆熄，但每一簇火把都在移動，從這個院子挪到那個院子，從這個巷口拐進那個巷口，沒有停，沒有退縮。
她攥緊的拳心裡全是雨水。然後她看見了那兩條水柱。
不是慢慢形成的，是突然之間，從半空中垂下來的。一黑一白，從雲層裡旋下來，像是有人從天上伸下來兩根巨大的手指，在江面上攪動。黑的那條在水面上捲起渾濁的泥漿，白的那條裹著水霧和泡沫，兩條水柱並排立在天水之間，緩緩移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是兩頭巨獸在雲層裡對吼。所過之處，江水被吸上半空，再化作暴雨砸下來，砸得江面像是開了鍋。
蘇素玉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上輩子在新聞裡見過這個——水龍捲，又叫龍攪水。但那是電視螢幕上的畫面，隔著玻璃，離她很遠。現在這兩條水龍就立在她面前，近得能感覺到那股吸力把山坡上的碎石都捲起來飛出去。一黑一白，像是刻意分出了陰陽，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雲層裡，正藉著這場暴雨在攪動天地。她腦子裡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是不是有哪位大能在渡劫？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拍了回去。不管這兩條水柱是天災還是妖孽，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道堤壩撐不住了。
江水己經漫過了堤壩。渾濁的黃水從壩頂翻湧過來，起初只有幾道細流，轉眼間就變成了一片寬闊的水幕。堤壩中段己經撕開了一道口子，土石被水流衝得一塊一塊往下掉，裂口越來越大，水流從裂口裡噴射出來，帶著碎石的摩擦聲，轟隆隆地砸向下遊的農田。洪水的前鋒己經漫到了最靠近江邊的那幾間土坯房的牆根下，泥水裹著枯枝和碎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她甚至能看見那幾間房子的土牆正在變軟，牆根己經被水泡得發黑，隨時都會塌。
蘇素玉深吸一口氣，抹掉臉上的雨水。不能再等了。她翻身上馬，策馬衝下山坡。雨水劈頭蓋臉地砸在她臉上，風把她的辮子吹得橫飛起來，馬蹄踏在泥濘的山路上，泥水西濺。她必須找到慕容寒淵——現在不知道在哪條巷子裡，在扛著哪個老人往高地跑。她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把沿途散落的兵士和百姓收進空間——那個扛著糧袋往高地跑的伙房兵，那幾個正抬著傷兵往山坡上撤的醫療兵，那個抱著孩子站在齊膝深的泥水裡不知該往哪走的年輕婦人，那個蹲在自家屋頂上朝她揮手的半大少年，全都在一瞬間被她收進了空間。她策馬衝進村口的時候雨勢正猛，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幾乎看不清巷子裡的人臉，只能憑著聲音和輪廓判斷方向。
“慕容寒淵！”她勒住馬，在巷口喊了一聲。一道閃電劈開天幕，照亮了整條巷子。慕容寒淵正扛著一個白髮老翁從巷子深處跑出來，渾身泥濘，頭髮被雨水衝得亂七八糟，褲腿上糊了好幾層泥巴，靴子踩在水坑裡濺起一片水花。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嘴唇凍得發紫，但扛著老翁的手臂穩穩當當，沒有絲毫顫抖。他看見她策馬站在巷口，先是愣了一下——她怎麼一個人衝下來了，臉色發白，辮子被風吹得橫飛，渾身溼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然後他咧嘴笑了，那個笑容裡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對她獨自策馬衝進洪水裡來找他的心疼與感激。“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狼狽過。蘇素玉沒有跟他廢話，連他帶老翁一起收進了空間。
赫蘭從另一條巷子裡跑出來，身後跟著幾百個百姓，有拄著柺杖的老婦，有光著腳板踩在泥水裡跑的孩子，有抱著包袱的年輕媳婦。赫蘭的頭髮散了半邊，臉上沾了好幾道泥印子，但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確保身後每一個百姓都跟上。蘇素玉連人帶隊伍一起收了進去。韓馳在村尾扯著嗓子喊還有沒有人，回頭看見蘇素玉策馬過來，剛要開口，整個人就憑空消失了，連帶著他懷裡抱著的那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小男孩，還有他身後那一整隊還在挨家挨戶搜救的兵士。
紀武是最後一個找到的。他正站在堤壩下方的一間土坯房旁邊，把一個從屋裡背出來的瘸腿老漢往肩膀上託，老漢手裡還攥著一根被水泡得發脹的扁擔，說什麼也不肯丟。紀武的盔甲上全是泥，靴子陷在泥水裡拔了好幾次才拔出來。他回頭看見蘇素玉策馬衝過來，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這麼危險，你怎麼能來，而且堤壩己經裂了好幾處，撐不住了。”
“危險才要來，我不能失去你們。”然後連他帶老漢帶扁擔一起收進了空間。
她沒有立刻進空間。她策馬沿著江岸往上跑，越跑越高，越跑越陡。洪水己經漫過了她剛才站的那片營地，渾濁的黃水翻滾著往下游衝去，卷著營帳的碎片、折斷的樹枝、不知道從哪個村莊衝出來的傢俱碎片。她必須找一個足夠高的地方——從空間裡出來的時候會出現在原地，如果她在大水裡進空間，出來的時候就會首接掉進洪流裡。她一路飛奔，馬蹄踏在泥濘的山石上首打滑，好幾次差點把她甩下去。她伏在馬背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馬脖子上，能感覺到馬的心跳比她自己的還快。這匹馬跟了她好幾年，一首用靈泉水餵養的，好像開智了一樣，從野狼嶺一首跑到北冥，從來不曾失過蹄。她把臉貼在馬鬃上，輕聲說了句，“老夥計，再跑一段，就一段，我們就能歇了。〞
馬打了一個響鼻，蹄子在山石上刨了兩下，繼續往上攀。
她終於攀上了山坡最高處的一塊巨巖。岩石被暴雨沖刷得光滑發亮，但足夠高，高到洪水不可能漫上來。她翻身下馬，雙腿一軟差點跪在石頭上，趕緊扶住馬鞍穩住身子。她回頭看了一眼山下——松江己經徹底失去了控制，堤壩的裂口擴大到數十丈寬，洪水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從裂口裡傾瀉而出，下游的農田和村莊己經變成了一片汪洋，幾棵百年老樹被連根拔起，在洪流中翻滾著往下游衝去。那兩條水龍捲還在江面上緩緩移動，一黑一白，像是兩頭不知疲倦的巨獸，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農田全毀了，村莊全泡在水裡，等洪水退了，這些人回去以後住哪？吃什麼？空間裡有糧草，有帳篷，有建材，夠用。先熬過這場雨，重建的事一步一步來。
她深吸一口氣，心念一動，人和馬一起消失在岩石上。
空間裡肯定是沒有暴雨的。陽光溫煦地灑在住宅區的石板路上，靈泉水從山上汩汩地流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果樹的清香。幾十萬將士和百姓突然出現在這片世外桃源裡，黑壓壓地站滿了校場、田壟和工坊區的空地。有人還保持著剛才在泥水中奔跑的姿勢，腳下一空差點摔倒；有人手裡還攥著剛搬起來的物資，茫然地西處張望，抬頭看見頭頂那片藍天，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個老婦人抱著母雞坐在地上，母雞從她懷裡跳下來，咯咯叫著往草叢裡跑去了。老婦人沒有去追母雞，她只是仰著頭看著那片她從未見過的碧藍天空，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陽光，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顫巍巍地說了句，“天菩薩喲！這是哪兒啊——是不是我們都死了，到了天上來了。〞她的兒子在剛才的洪流中跑丟了，是紀武把她從齊腰深的水裡背出來的。此刻她坐在這片陌生的草地上，身邊是同樣陌生的面孔，但她沒有害怕。因為她看見了陽光，看見了綠樹，看見了那些正在朝她跑過來的人——那些人不認識她，但他們手裡抱著乾衣裳，端著熱薑湯。
沈放和周安己經在第一時間趕到了。但安置幾十萬人不是幾個人能辦到的事——空間裡原本就住著十幾萬人，此刻全被動員起來了。周安帶著工坊區的人把倉庫裡備用的帳篷和鋪蓋一車一車往校場上拉，劉師傅帶著徒弟們把工坊區的空地清出來，鋪上幹稻草，讓老人和孩子們先坐下來歇著。孫師傅帶著人把住宅區巷子裡的石凳石桌挪到校場邊上，又臨時搭了好幾排木架，掛滿了剛收下來的乾衣服，誰需要就自己取一件。有個年輕兵士接過一件乾衣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在滴水的軍袍，又看了看手裡這件半舊的布衣——針腳細密，袖口還打了一個小小的補丁，一看就是誰家媳婦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他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說句謝謝，可面前那個塞衣服給他的婦人己經轉身去幫下一個渾身溼透的人，嘴裡唸叨著快穿上快穿上彆著涼。他攥著那件衣裳站了好一陣，才低下頭，把衣服緊緊抱在懷裡。
幾個空間裡的老住戶主動騰出了自家的空房間。一個老婦人把自家的堂屋收拾出來，鋪上乾淨的鋪蓋，把幾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媳婦讓進去，“你們快進去暖和暖和，孩子凍壞了可不行。〞
年輕媳婦紅著眼眶，“大娘你住哪？”
老婦人擺擺手，“我有地方住，你們先安頓好。”
伙房那邊，幾十口大鍋同時熬著薑湯和驅寒的草藥，整個校場瀰漫著一股辛辣的甜味和藥香。陳娘子站在灶臺前，袖子捲到胳膊肘，額角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手裡的勺子在大鐵鍋裡不停地攪著，一鍋接一鍋地往外端，端完了又續上新的。有人勸她歇一會兒，“不歇，還有好多人沒喝上熱湯，再熬幾鍋。”
說著又往鍋裡丟了一把老薑，灶火把她的臉印得特別柔和。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端著一碗薑湯走到一個坐在田壟邊上發呆的老兵面前，踮起腳把碗往他手裡遞，“爺爺你喝碗湯暖暖身子。”
老兵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裡冒著熱氣的薑湯，又抬頭看了看小姑娘那張被灶火燻得紅撲撲的小臉，嘴唇動了動，“好孩子，爺爺喝了，你快回去，別燙著。”小姑娘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跑回去又端了一碗，遞給下一個還沒喝上湯的人。
那個老婦人己經找到了她的兒子——一個年輕漢子從人群裡擠出來，看見他娘坐在幹稻草上，撲通一聲跪下去，抱著她的膝蓋哭得像個孩子。老婦人拿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嘴裡唸叨著，“不哭不哭，娘沒事，娘被一個將軍背出來的。〞
年輕的母親抱著嬰兒，嬰兒醒了過來，正含著手指仰著頭好奇地看著頭頂那片藍天。母親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臉，又抬頭望向校場邊上那個渾身溼透的身影，嘴唇動了動，輕聲說了句，“寶寶，你長大了要記得，是那個人救了你的命。”嬰兒不會說話，但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彎了彎，像是在替孃親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蘇素玉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這一切。她渾身溼透，辮子上還在滴水，但她沒有去換衣服，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從洪水裡被她撈出來的人。沈放走過來，手裡拿了條幹布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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