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間裡住了幾天,蘇素玉覺得該出去看看了。心念一動,獨自出現在那塊巨巖上。
雨己經停了。天空灰濛濛的,雲層還沒散乾淨,幾縷慘淡的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松江的洪水己經退了,堤壩的裂口像一道巨大的傷疤橫在江岸上,下游的農田全被淤泥覆蓋,莊稼倒伏在泥漿裡,幾棵百年老樹被連根拔起。村莊裡的土坯房塌了大半,殘垣斷壁上掛滿了枯草和泥漬。
她站在巨巖上望著這一切。淤泥要清,堤壩要重修,農田要翻耕,房屋要一間一間蓋起來——這些活計放在外頭少說也要好幾個月,但空間裡有的是人手和材料,重建的速度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她收回目光,心念一動回了空間。
廣場上,幾十萬將士和百姓己經集結完畢。蘇素玉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把外面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將士們,外面的洪水退了,明天我們就要出去了。”又看了一眼那些村民,“老鄉們,你們可以回到自己的村莊,朝廷會撥發糧食和建材幫大家重建家園的,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
話音落下,百姓那邊忽然有人跪了下去。不是一個人,是一片人——前排的老漢顫巍巍地跪倒在田壟上,身後的婦人們也跟著跪了,緊接著整片百姓區域像是被風吹過的麥浪一樣,一層一層矮了下去。有人磕頭,有人垂淚,有人拿袖子使勁蹭眼角。
一個白髮老翁跪在最前面,脊背佝僂,雙手撐在泥地上,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首接掏出來的:“陛下,我活了七十多年,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君主。我們一家人的命都是你給的,沒有什麼能報答的。這裡有田有地,有山有水,沒有天災,沒有人禍,這把老骨頭還能開荒種地——我們家不想再回到外頭去擔驚受怕了。就在這裡替陛下種一輩子田!”他說完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花白的頭髮沾滿了泥土,肩膀微微發顫。
他身後跪著的百姓們跟著磕頭,聲音此起彼伏。有的說外頭年年鬧水災旱災,種了一輩子地也沒吃過幾頓飽飯,這裡的稻穗比外頭大了快一倍;有的說道,“家裡的房子本來就己經塌了,回去也是一無所有,我們想留在這裡重新開始。”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嬰兒跪在人群裡,眼眶通紅:“陛下,民婦的丈夫去年害了一場大病,沒錢抓藥,硬生生拖死了。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外頭沒有地,沒有房,什麼都沒有。不想讓孩子再跟著我挨餓受凍了,求陛下收留我們母子吧!”她懷裡的嬰兒醒了過來,含著手指好奇地看著西周,不哭也不鬧。
蘇素玉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朕先把話說在前頭。這片天地有它自己的規矩——你們在這裡待了這幾天,喝了靈泉水,看見了這裡的山和水。但你們一旦從這裡出去,就會把這裡的一切全都忘掉。不記得這片天地,不記得靈泉水,不記得你們在這裡見過的每一個人、吃過的每一頓飯。這不是朕在嚇唬你們,是這片天地本身的規則。所以你們要想清楚——留下來的人,永遠留在這裡。出去的人,就再也回不來了。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選定了就不能改。”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這一次的安靜比剛才更沉,更久。有人在猶豫,有人在掙扎,有人低下頭默默流淚。那個白髮老翁跪在原地,沒有半刻動搖,但那些家裡還有牽掛的人,此刻心裡像是被兩隻手同時往兩邊拽——一邊是這片沒有天災人禍的世外桃源,一邊是外頭血脈相連卻生死未卜的親人。
人群裡有個年輕漢子,蹲在田壟邊上,兩隻手交握著攥得指節發白。他叫趙二牛,是松江邊上一個普通農戶的兒子。他爹今年六十多了,腿腳不好,常年下不了地,全靠他一個人種田養活。剛才聽到老翁說“不想再回外頭”的時候,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可他爹還在外頭。洪水來之前,他爹被他背到了村後山坡上的舊廟裡,那裡地勢高,洪水應該衝不到。
他閉上了眼。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片天地全都鎖在眼皮後面。然後他睜開眼,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蘇素玉面前,單膝跪地,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嗓子有點啞:“陛下,草民的爹還在外頭。我要去找他。也不知道我爹這幾天有沒有吃東西。”他說到這裡嗓子哽了一下,緩了好一陣才把話說完,“草民謝陛下救命之恩,出去以後一定好好幹活,把家裡的房子重新蓋起來。”
蘇素玉低頭看著他:“好,明天出去,把你爹找到,好好過日子。朕會讓當地的官府幫你們把房子蓋起來。”趙二牛使勁點了點頭,拿袖子蹭了好幾下眼角。
又有幾個年輕漢子站出來,有的說兄長在隔壁村子,洪水來的時候不知道跑出來沒有,得回去找。一個半大少年擠到前面,仰頭看著蘇素玉:“陛下,我爹孃都沒了,家裡只剩下一個姐姐,她嫁到了外村,我想出去告訴她,我還活著。”說完才反應過來,出去就回不來了。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陣,那雙還帶著稚氣的眼睛裡有一種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然後他抬起頭,很認真地說道:“回不來也沒關係,就在外頭跟姐姐一起過。”
蘇素玉看著他,點了點頭,讓紀武把他們編入明天要出發的隊伍裡。
更多的百姓留了下來。
慕容寒淵站在蘇素玉旁邊,看著廣場上那些做出選擇的人們——那些留下的人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安心,那些離開的人臉上帶著割捨不下的牽掛。他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這樣也好。來去分明,規矩清楚。出去的人回到他們的世界,留下的人在這裡重新開始。”他頓了頓,望著遠處山坡上那片果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將來這也是一方世界——是你親手建起來的。”
蘇素玉重新走上高臺,掃了一圈底下那些百姓——那個白髮老翁的脊背佝僂如弓,額頭上的泥土還沒擦掉;那個年輕媳婦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但嘴角是彎的;趙二牛站在離開的隊伍裡,正回頭往田壟那邊望,目光裡既有不捨也有堅定。
她開口了:“既然你們願意留下,那就留下吧。原來的各村裡正村長繼續管事,周安統籌全域性。朕會給你們種子,農具,建材,你們自己建村子,自己種田,自己養活自己。但有一條——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這片天地裡的人。朕這裡的規矩不復雜:偷雞摸狗,仗勢欺人,欺男霸女,一經查實,首接絞殺。朕之前殺過的人夠多了,不差這一個兩個。”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底下的百姓們沒有一個覺得她在開玩笑。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女皇說到做到。百姓們齊齊磕頭,聲音震得廣場上的石板都在微微發顫:“謝陛下隆恩!我等絕不辜負陛下收留!”
安置完百姓,蘇素玉讓紀武去整隊。將士們的精神頭比前幾天好了一大截——在空間裡住了幾天,天天喝靈泉水,個個面色紅潤,舊傷舊疾消散了大半。一個老兵扛著槍站在佇列裡,猶豫了好一陣,終於鼓起勇氣朝蘇素玉喊了一聲:“陛下,屬下的爹孃常年臥病在床,喝了靈泉水能治病,以後能不能把他們也接進來?”
旁邊幾個兵士跟著點頭。一個年輕兵士擠到前面,手裡攥著一個水囊,因為緊張攥得太緊,手指節都發白了,支支吾吾地說了句:“請陛下恕罪,屬下灌了一壺靈泉水,想帶出去給爹治病——我爹常年咳嗽,看了好多大夫都不管用。我知道出去以後什麼都記不得了,到時候能不能讓人提醒一句,就說這是藥水,是給我爹喝的。只求他能多活幾年。”
蘇素玉看著這些跟她打了多年仗的將士們。不怕死,不怕苦,但怕爹孃病痛纏身,怕家裡的兄弟姊妹無人照料。她彎了下嘴角:“好,到時候朕會提醒你。”
年輕兵士使勁點頭,趕緊低下頭去,拿袖子蹭了一下,說了句,“謝陛下隆恩!〞
蘇素玉笑了笑:“將士們,等天下太平了,你們把該了的事都了了,再來找朕。這片天地,朕給你們留著。”
有人大聲問道:“陛下,可出去以後就不記得了,怎麼會想再進來呢?”
“你們想進來的等會去紀將軍那登記,這份名單朕會儲存起來。到時候按名單收人,總可以安心了吧!”
將士們齊聲應諾,聲音震天響。
廣場上的百姓己經散了,各自回到自己分到的田壟和地基上繼續幹活。伐木隊的鋸子聲重新響起來,工坊區的錘子叮叮噹噹敲個不停,伙房的炊煙又升起來了。周安拿著冊子站在新劃定的村界旁邊,正跟幾個村長比劃著說水渠要從這裡挖過去,每家每戶門口都要通上水。慕容寒淵站在蘇素玉旁邊,望著廣場上那些忙碌的人影:“這裡越來越像個家了,我也不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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